酒盅舉高了一點，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
“今天是個好日子。薑河考上大學了，是咱薑家頭一個大學生。”
他的聲音有點啞，但每個字都落得穩穩噹噹，“我這輩子站了幾十年櫃檯，最大的學問就是打算盤看賬本。你太爺爺跑了一輩子買賣，認得字不夠寫一封信。你爺爺也沒念過幾天書。到了你們這一輩，路通了，能走多遠走多遠。”
他低頭看了看身邊的薑糖，她正把一塊牛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著蒜泥醬，擡頭沖他傻笑。他把酒盅又舉高了些，酒液在盅沿上輕輕晃了一下，映出頭頂暖黃的燈光。
“這杯酒，敬薑河。也敬咱薑家……”
“乾杯！”薑糖舉起她的搪瓷杯，用還沾著飯粒的嘴巴搶在所有人前麵喊了出來。滿桌子人都笑了。薑愛國沒說完的話被堵了回去，但他一點都沒生氣，自己笑著搖了搖頭，仰脖把酒幹了。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下去了一小半。老太太把魚翻了個麵，把最大的一塊肚子肉夾到薑河碗裡。
薑河正低頭跟薑磊講大學是什麼樣子，講省城有一條馬路比縣城主街寬三倍，兩旁種的不是棗樹是梧桐，秋天落葉能沒過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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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磊聽得眼睛發亮，問大學裡有沒有球場、有沒有圖書館、是不是想借什麼書就借什麼書。薑河說有，什麼都有，你考上就知道了。
這時候薑愛國放下酒盅，拿筷子敲了敲桌沿。大家又安靜下來，以為他還要祝酒。但他沒有舉杯，隻是把筷子擱在桌上，目光從薑衛軍臉上掃到劉秀蘭臉上，又從薑衛平臉上掃到趙慧霞臉上。
“衛軍，衛平，”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
“過年你們兩家都別做飯了，把東西拿過來，咱們一塊過年。今年這個年，人多，熱鬧。咱家多少年沒這麼齊整了，薑河考上了，磊子和雯雯明年也要加把勁，糖糖期末考試考了雙百。人齊了，日子好了，不熱鬧一下說不過去。”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這麼定了。”
薑衛軍張嘴想說什麼，他大概是覺得年年都在老爺子這裡過年，年年都讓老太太操持一大家子的年夜飯，心裡過意不去。
但他還沒開口，劉秀蘭先替他答了：“行，爸，都聽您的。”
她轉過頭對老太太說，“媽，今年年夜飯我負責包餃子，餡我來調。”
趙慧霞接上說，“那我負責炸年貨，炸丸子炸藕合都算我的。”薑衛軍趕緊補上，“我負責搬桌子劈柴。”薑衛平笑道，“我負責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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