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衛軍吃完飯走的時候，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想跟薑桂花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句“桂花，有事給哥捎信”，然後騎上車走了。
薑衛平把劉秀蘭和孩子們送到衚衕口，回來的時候看見趙慧霞站在堂屋門口，朝他微微搖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但薑衛平懂她的意思，桂花這副樣子回來，肯定是出了大事。
薑衛平想跟進去問問，趙慧霞伸手攔住了他，把他拉到棗樹底下，低聲說：“爸要單獨跟她說。你在外麵等著，別進去。”
薑衛平往堂屋裡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蹲在棗樹下，從兜裡摸出一根煙，沒點，就那麼叼在嘴裡。
薑愛國讓薑磊領著孫小濤去裡屋。薑磊把孫小濤架在脖子上，嘴裡說著帶你去騎大馬，孫小濤揪著他的耳朵咯咯笑，腿在空中亂蹬。
薑磊把門虛掩上，門縫裡透出一點光，裡麵很快就傳來薑磊壓低嗓子學孫悟空說話的聲音。
薑糖走到孫小燕麵前，把自己的手塞進表姐手裡。她什麼也沒說，隻是拉著孫小燕進了自己那間小屋，從枕頭底下翻出那個孫悟空的鐵皮文具盒，把裡麵的寶貝一樣一樣拿出來，半截蠟筆、兩顆玻璃彈珠、一疊花花綠綠的糖紙，擺在孫曉燕麵前，說表姐你挑，挑好了我送給你。
孫小燕坐在她的床沿上，低頭看著那些小玩意兒，嘴角動了一下，但沒說話。薑糖又把自己的寒假作業翻開，“我今天的算術題還沒寫完，你幫我看一下好不好，陳老師說家長要簽字。”
堂屋裡安靜下來。花貓從桌腿底下溜出來，跳到藤椅上盤成一團。爐子上的鋁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窗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
薑愛國拄著手杖站起來，看了薑桂花一眼，轉身朝自己那間裡屋走去。走到門口，回頭說了句：“桂花，進來。”老太太已經站起身，把手裡的針線筐放在凳子上，也跟了進去。
裡屋陳設簡單，一張老式木床，一個五鬥櫃，牆上掛著薑廣德的遺像。薑愛國在床沿上坐下來，把手杖靠在腿邊。老太太坐在他旁邊，伸手把薑桂花拉到自己身邊坐下。門虛掩著，隻留了一條縫。
薑桂花坐在父母中間，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擱在膝蓋上。她的手粗糙，指節上有凍瘡留下的疤，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她坐了幾秒鐘，忽然轉過身，把臉埋進老太太的懷裡。她的肩膀開始抖，一抖一抖的，像秋天棗樹上最後那片葉子。
老太太心疼的把她摟住，一隻手拍著她的背，一隻手摸著她散了一半的頭髮。
“媽……”薑桂花的聲音從老太太的棉襖裡悶出來，又啞又碎，“我跟他過不下去了。”
老太太沒有問“怎麼了”，沒有問“為什麼”，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輕輕地晃著，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薑愛國坐在旁邊，兩隻手交疊搭在手杖柄上，看著女兒抖動的肩膀。他這輩子見過薑桂花哭的次數屈指可數，她三歲那年摔在門檻上磕破了嘴，沒哭，爬起來自己擦了血。
嫁到孫家那天，也沒哭。生小燕難產，疼了一天一夜，愣是一滴眼淚沒掉。她不是不哭的人，她是不在別人麵前哭的人。能讓她哭成這樣的事，不會小。
“他對你動手了？”薑愛國問。
薑桂花從老太太懷裡擡起頭，拿袖子擦了把臉。她沒回答動手沒動手，而是斷斷續續地講了起來。
她說老孫這半年天天喝酒，糧站的工作因為被人舉報後丟了，以後就沒再出去找過活幹，每天躺在家裡讓她養著。她說他喝了酒就罵人，從罵她到罵孩子，砸東西摔碗，有一回把孫小燕的書包扔進了爐子裡。
她說小燕這半年成績掉得厲害，老師來家訪了好幾回，小燕死活不說家裡出了什麼事。她說小濤才三歲，看見他爸拿起酒瓶就往她身後躲，有一回躲不及，酒瓶蓋子砸在他額頭上，到現在還留著一道印。
薑愛國握著手杖的手指節慢慢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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