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這個年過得比往年都長。
從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薑家的院門幾乎就沒關過。拜年的、走親戚的、薑愛國在百貨大樓時的老部下來看望老主任的，一撥接一撥，絡繹不絕。
老太太在廚房裡全天候開著火，茶壺裡的水從早滾到晚，方桌上的瓜子花生糖果裝了又空、空了又裝。
薑衛平和薑衛軍兄弟倆輪流在堂屋裡陪著說話，薑磊負責給客人遞煙點煙，薑糖和薑雯負責端茶送水，連花貓都比平時忙了三分，它發現來來往往的人總會隨手丟給它半塊餅乾或一粒花生。
來拜年的人推開薑家院門，第一眼看見的是棗樹上掛著的紅燈籠，第二眼就看見了坐在堂屋裡給孫小濤剝橘子的薑桂花。
薑桂花沒有躲。她媽跟她說“你就在這兒待著”，她就真的在這兒待著了。每天早上起來幫老太太燒火做飯，白天有人來拜年，她就大大方方地坐在堂屋裡，該打招呼打招呼，該遞茶遞茶。
有人問“桂花今年在娘家過年啊”，她就笑笑說“是啊，回來看看爹媽”。語氣平平靜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住一兩天是回娘家，住四五天是走親戚，住過了正月初七還不動窩，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不是串門，這是搬回來了。
來拜年的人裡有薑愛國在百貨大樓時的老部下，有供銷社的同事，有運輸隊的老夥計，還有街道上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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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見薑桂花母子三人天天都在，心裡多少有些意外，但沒有人當麵問。
因為問也不用問，薑家這一大家子人，從薑愛國往下數，沒有一個臉上露出半點“家裡出了事”的表情。
薑衛軍和薑衛平還是和往年一樣，該幹啥幹啥，老太太照樣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炸丸子挨個往客人手裡塞。
劉秀蘭和趙慧霞在廚房裡洗碗的時候，有人順嘴提了一句“桂花今年住得久啊”，劉秀蘭把碗往瀝水籃裡一擱，笑著說：“我還巴不得桂花多住幾天，有人幫著帶小濤，她上班都省心了。”一句話就把話頭輕輕巧巧地擋了回去。
大家都懂了。在這個小縣城裡，出嫁的閨女帶著孩子回娘家住這麼久，通常隻有一個原因，跟婆家出了事。
但薑家人的態度明明白白：桂花是我家的人，她想住多久住多久，用不著跟誰解釋。
鄰居私下裡議論起來，感慨薑家這家人是真團結，不在乎那些閑言碎語。也有人說換作別人家，出嫁的閨女在娘家過年是要被說閑話的，但薑家不一樣，薑老爺子為人正派了一輩子，薑家幾個兒子兒媳裡裡外外一條心，誰敢說什麼。
正月十五一過，鞭炮屑掃乾淨了，紅燈籠摘下來了，薑河的大學報到通知也寄到了，二月中旬開學，他得提前幾天坐長途汽車去省城。薑愛國把全家叫到一起，說今晚吃頓團圓飯，給薑河餞行。
飯桌上，薑愛國讓薑衛平把最後一瓶汾酒開了。他給薑河倒了半盅，給自己倒滿，父子爺孫三代人舉杯碰了一圈。
薑河端著酒盅站起來敬薑桂花，“姑姑，我去學校上學，放假回來給你帶那邊的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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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桂花笑著說好，又拿筷子給他夾了一塊紅燒排骨，說在省城吃不上家裡的飯，多吃點。一切都跟平時一樣熱熱鬧鬧的。
但等薑磊帶著幾個小的去院子裡放剩下的鞭炮，薑河回屋收拾行李，堂屋裡隻剩下幾個大人的時候，薑桂花放下了筷子。她站起來，給自己倒了半盅酒，端起來一口喝了。
酒辣得她皺了下眉頭，但放下酒盅之後，臉上的表情反而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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