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天還沒亮透薑衛平就醒了。不是被公雞叫醒的，是一宿沒睡踏實，心裡那團火苗子從昨晚飯桌上燒到現在，悶在胸口燒了一整夜，燒得他翻來覆去把被窩蹬得亂七八糟。
趙慧霞被他吵醒了兩次，第二次的時候伸手把他肩膀按住了，在黑暗中小聲說了句：“要去就早點去。”他嗯了一聲，翻身坐起來，摸著黑套上棉襖棉褲，蹬上解放鞋，沒開燈，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推著自行車出了院子。
花貓蹲在門檻上看了他一眼，尾巴甩了一下，沒跟上來。薑衛平騎上車，出了衚衕口，冷風迎麵撲過來，帶著正月裡鞭炮碎屑的硝煙味。
薑衛平縮了縮脖子，把棉襖領子豎起來，使勁蹬了兩腳，車子嗖地竄了出去。
從薑家到老孫家隔了大半個縣城，他騎得飛快，一路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畫麵：大年夜晚上，他妹子站在院門口，頭髮被風吹散了一半，身後兩個孩子眼睛又紅又腫。
到了孫家門口，他把自行車往牆根一靠，上了台階，擡手就拍門。
手掌心拍在門闆上，砰砰砰地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半條衚衕都能聽見。拍了十幾下，裡麵終於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老孫站在門裡，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秋衣，外麵披了件舊棉襖，扣子一個也沒係。鬍子不知道幾天沒颳了，密密匝匝地糊在下巴上，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窩深深地陷進去，腮幫子也塌了。
薑衛平看見他這副樣子，心裡那股火不但沒消，反而又躥高了一截，他在家就把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可他妹子呢？他妹子帶著兩個孩子大年夜在風裡走了半個縣城，連孩子的棉襖都沒顧上多拿一件。
老孫看見門外站著的是薑衛平，眼裡的光晃了一下，然後把門完全拉開了。
他也沒有問你怎麼來了，沒有問什麼事，隻是往後退了一步，低下了頭。薑衛平沒進門。他就站在門檻外麵，伸手指著老孫的鼻子，嘴一張就收不住了。
薑衛平平時能說會道，跑運輸這些年跟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什麼話他都能說得滴水不漏。但今天他一句漂亮話都不想說，隻想把堵在心口的那些石頭一塊一塊砸過去。
他罵他窩囊，罵他王八蛋，罵他不是男人，罵他酗酒把氣撒在老婆孩子身上算什麼本事，罵他當著三歲孩子的麵摔桌子砸碗，罵他把小燕往門框上撞，罵他讓他姐大年初一穿著一件薄棉襖抱著孩子在風裡走了大半個縣城。
老孫站在那裡，低著頭，一句話沒說。他的肩膀塌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無意識地揪著棉襖的下擺。
薑衛平罵到最後嗓子都啞了，他覺得光罵不解氣，一把揪住老孫的領子把他搡在門框上，照著他的肩膀就捶了兩下。
老孫的頭磕在門框上，悶響了一聲，但他還是沒有還手。薑衛平揪著他的領子，喘著粗氣，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又紅又濕，裡麵沒有惱怒，沒有辯解，隻有一種想把自己縮成一團鑽進地縫裡的東西。
“你怎麼不還手？”薑衛平把他往門框上又搡了一下，“你打老婆的本事呢？你撞閨女的本事呢？拿出來啊！”
老孫擡起手，沒有揮拳，隻是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然後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幾個字，聲音啞得像是好幾天沒喝水，又像是把自己關在屋裡好幾天沒跟人說過話。“你打吧。我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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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衛平看著他這副樣子，揪著他領子的手慢慢鬆了。他退後一步，靠在門框對麵的牆上，從兜裡掏出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
火柴的光在清晨的昏暗裡跳了一下，照見他自己的手指頭也在抖。他深吸了一口煙，把煙霧吐出來，然後在煙霧散盡之前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桂花不想跟你過了。孩子她帶走。你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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