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孫小濤從院門口衝進來的時候，薑糖正坐在堂屋門檻上翻一本從薑磊屋裡翻出來的舊小說。
七月的下午熱得連棗樹上的知了都叫不動了，花貓趴在牆根陰涼處，把自己攤成一張毛茸茸的貓餅。
薑糖聽見這聲喊，把書合上，擡起頭，就看見孫小濤像一顆小炮彈似的從院門口射進來，滿頭大汗，腦門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手裡舉著一根雪糕。
雪糕已經化了大半，白色的奶油汁順著手指縫往下滴，把孫小濤的手背弄得黏糊糊的。
“你慢點跑！門檻！”薑糖站起來喊了一聲。孫小濤熟練地跨過門檻，一步沒絆，衝到薑糖麵前，彎著腰喘粗氣，嘴卻不停：“敏姐，敏姐讓我來問你，去不去溜冰場？她說你要是去，就去那邊集合，她們已經在路上了！”
說完把手裡的雪糕舉到她嘴邊，一臉期待地看著她。那根雪糕化得都快不成形了，他愣是一路舉著跑回來，自己也沒咬一口。
薑糖低頭看了一眼那根慘不忍睹的雪糕，又看了看他滿頭的汗，忍不住皺起眉頭，轉身從堂屋桌上拿起一把蒲扇，對著他的臉使勁扇了幾下。“這麼熱的天，你就不會慢點走？雪糕化成這樣，你自己怎麼不吃？”
孫小濤嘿嘿一笑，把雪糕又往前遞了遞，“姐你先咬一口。”
薑糖拿他沒辦法，低頭在雪糕尖上小小地抿了一下，然後把他拉到棗樹底下，拿蒲扇繼續給他扇風。
七月的穿堂風都是熱的，蒲扇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但有總比沒有強。薑糖把雪糕推回孫小濤手裡，讓他趕緊吃，又問：“你想去嗎？”
“去啊！”孫小濤眼睛一下子亮了，雪糕也不吃了，舉著半根化了的雪糕在空中比劃，好像已經在冰麵上飛馳了，“滑冰多好玩！上回你教我那個倒著滑的我還沒學會呢！”
薑糖笑著拿扇子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行，你要是不嫌熱，那咱就走。”
她進裡屋換了件短袖襯衫，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紮了個馬尾，拿涼水拍了拍臉。鏡子裡映出一張褪去圓潤的少女臉龐，下巴尖了些，眉眼長開了，但那雙眼睛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又大又亮。
她把扇子放在桌上，又從抽屜裡拿了兩塊錢，自己的零花錢，加上姑姑塞給她的那些一直沒花完的票子，揣進兜裡，給小濤擦了把臉，又灌了一壺涼白開讓孫小濤背上。
兩個人進屋裡跟老太太打了個招呼，說去溜冰場玩，天黑前回來。老太太在屋裡喊別光顧著玩，到時候你倆都要多喝水，別中暑了，話音沒落姐弟倆已經跑出了衚衕口。
這家滑冰場是前年才開起來的。政策放開以後，縣城的街麵上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許多新招牌，小吃店、裁縫鋪、五金店、電器修理部，薑衛平的百貨店就是那之後不久開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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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滑冰場佔了原來街道紙箱廠的舊倉庫，老闆從省城買了一批四個輪子的鐵皮旱冰鞋，又裝了一台從廣州運過來的二手音響，喇叭一開，整條街都能聽見音樂。
剛開張的時候，薑愛國拄著手杖路過，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見一群半大孩子手拉手在水泥地上滑圈，音樂震得他手杖都跟著顫，他搖搖頭，說了句“現在的年輕人”，然後背著手走了。
但他說歸說，薑糖每次來他都沒攔過，隻是交代別滑太快，注意安全，別磕了牙。
滑冰場外麵停了一排自行車，門口的招牌用紅漆寫著“飛燕溜冰場”幾個大字，字有點歪，但顏色夠亮。
音樂聲從半開的鐵皮門裡轟隆隆地湧出來——不是樣闆戲，不是紅歌，是港台流行歌，有個聲音在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喇叭有點破，高音的時候刺啦刺啦響，但節奏感很強，整條街都能聽見。
於敏已經等在門口了，旁邊是一些初中的同學，她們已經成了這裡麵的常客了。看見薑糖姐弟倆過來，於敏大老遠就揮手：“怎麼才來？裡麵好位置都快被人佔光了！”
薑糖笑著說“這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他。”
說著用下巴指了指孫小濤。孫小濤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舉著那根已經徹底化成一灘白水的雪糕棍，理直氣壯地說“我去給姐姐買雪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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