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薑愛國跟鄰居招呼一聲，讓他們晚上來看電視，他們就心滿意足的走了。
傍晚的衚衕熱鬧得像過年。薑家敞開院門，把電視機連天線帶插座一併挪到堂屋門口，屏幕沖著院子。
老太太在棗樹底下支了張小方桌，擺上瓜子花生和一摞搪瓷杯，茶水在鋁壺裡咕嘟咕嘟地滾著，誰來都能倒上一杯熱茶。花貓被這陣仗嚇得躲到了雜物房頂上，蹲在瓦片上警惕地俯瞰著滿院子的人腿。
街坊鄰居陸陸續續來了。南屋的李奶奶拎著小馬紮，北屋的張大爺端著搪瓷缸子，衚衕口老孫家一家四口全來了，小孫子騎在他爹脖子上，進門就喊“電視在哪”。
薑衛平從屋裡搬出幾條長闆凳，又去隔壁借了幾把椅子，還是不夠坐，來的人遠比預計的多，有些人連馬紮都沒帶，乾脆從牆根搬兩塊磚頭墊著坐。
半條衚衕的男女老少擠在薑家院子裡，棗樹的枝丫上掛了個臨時牽的電燈泡，黃光照著一張張興奮的臉。
有人跟薑愛國打招呼，“薑主任，您家這電視機可是咱衚衕頭一份。”
薑愛國拄著手杖坐在藤椅上，擺了擺手，“退了休就不是主任了，以後叫老薑。”但嘴上這麼說，他今晚特意換上了那件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孫小濤一吃完晚飯就自己搬好小闆凳，擺在正對電視機的黃金位置。他下午把寒假作業一口氣寫完了大半本，字寫得比平時工整十倍，算術題一道沒錯，寫完拿給薑愛國檢查的時候腰闆挺得筆直，好像在遞交什麼重大項目的驗收報告。
薑愛國戴上老花鏡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拿鉛筆在最後一頁簽了個“閱”字，“明天還得接著寫。”
孫小濤如蒙大赦，抱起小闆凳就衝到了電視機前。
現在他坐在那個黃金位置上，膝蓋併攏，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旁邊坐著隔壁老趙家的兒子。
兩個小子麵對麵坐著，中間擺著孫小濤珍藏的鐵皮青蛙和一兜炒花生，正在進行某種隻有七八歲男孩才懂的社交，互相展示寶物，交換零食，壓低聲音交流電視機裡會不會放出打仗片，一臉嚴肅地討論如果今晚放的是《加裡森敢死隊》，那肯定會有槍戰，如果是《大西洋底來的人》，那就隻有遊泳。
電視機一直開著，新聞聯播的音樂響過之後，播音員開始播報新聞。院子裡還是鬧哄哄的，大人們嗑著瓜子聊天，從今年的冬小麥長勢聊到百貨大樓新到的的確良布。
但當牆上的老掛鐘敲過八點，新聞聯播結束，屏幕短暫的雪花點閃爍之後，一陣激昂的主題曲突然從電視機喇叭裡炸了出來。那旋律慷慨激昂，帶著一股子讓人熱血上湧的勁頭，緊接著一行大字出現在屏幕上，《大俠霍元甲》。
整個院子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安靜下來。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端著搪瓷杯的手忘了往嘴邊送，剛才還在討論小麥收成的兩個鄰居張著嘴盯著屏幕，瓜子皮粘在下嘴唇上都忘了摘。
孫小濤屁股往前挪了半寸，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褲子，嘴微微張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上那個正在跟洋人大力士比武的身影。
鏡頭一轉，一群穿著練功服的弟子齊聲高喊，霍元甲一襲長衫迎風而立，出手如電，一招一式帶著大開大合的力道和乾脆利落的武德。當畫麵上那位大俠以一記淩厲的飛腿將洋人大力士踹翻在地時，滿院子的人不約而同地發出“好”的一聲喝彩。
連一直蹲在房頂上的花貓，都被這動靜嚇了一跳，站起來換了個方向重新趴下。
薑愛國沒有坐在最前排，他把藤椅擺在人群邊上，從側麵看著滿院子的人，擠在長闆凳上的街坊鄰居，坐在磚頭上的半大小子，被大人抱在懷裡伸長了脖子的小孩。
屏幕的光映在每一張臉上，忽明忽暗，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經不燙了，但他覺得今天晚上這口茶喝得格外順心。
片尾曲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屏幕上的演職員表緩緩滾動，鄰居們坐在各自的小馬紮和長條凳上，一時間竟沒人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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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長長地籲了口氣，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有人拿袖子擦眼角，嘴裡嘟囔著“這霍元甲是真英雄”；還有人已經開始爭論下一集什麼時候播、迷蹤拳到底能不能打得過西洋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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