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皇家小學堂開課了
二月初五，卯正。
東配殿裡燒了地龍，炭火從青磚底下透上來，整間屋子暖烘烘的。窗紙糊了新的一層，透進來的光柔了一層，落在書案上像鋪了一層薄蜜。
蕭念到的時候，四個人已經坐好了。
趙元朗坐得最靠門，兩條腿在桌底下晃著，鞋尖時不時碰一下地麵。麵前的桌麵上攤著書，書的邊角被他卷了一下又撫平了，撫平了又卷了一下。
陳敏之坐在他旁邊，坐姿端正，兩手交疊放在桌沿上。麵前的書翻開了，他的目光沒落在書上，落在桌麵右下角。那裡擱著一塊用帕子包好的桂花糕。
宋子衿坐在靠窗的位置，腰背挺直，下巴微抬。蕭念進門的時候她眼睛亮了一下，屁股在椅子上挪了半寸，又坐回去了。
周芷安坐在最裡麵，挨著牆。書攤開了，筆擱好了，墨也磨好了。她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攥著衣料的褶皺，攥得緊了又鬆開，鬆了又攥上。她看了一眼蕭念，迅速低下頭，目光落在書頁上，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蕭念在正中的位置坐下來，掃了一圈四個人：“早。”
“殿下早。”宋子衿的聲音最大，尾音往上揚。
蕭念把書翻開：“行，上課吧。”
翰林院的夫子姓劉，五十出頭，穿一件青色官袍，胡須修得整齊。他進門先朝蕭念行了個禮，走到講案後麵把一卷書展開，清了清嗓子。
“今日開講。《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劉夫子開始逐字講解，聲音平緩均勻，像一碗溫水往碗裡倒。蕭念聽著，表情認真，目光落在書上。腦子裡已經開始數窗紙的格子了。
一，二，三，四。這扇窗戶的窗紙糊了七列，每列九格，一共六十三格。右數第三列第二格那塊紙，邊角翹起來一小片，大概是昨天夜裡被風吹的。
【團團，你醒著沒？】
【醒著。怎麼了。】
【你猜這塊窗紙什麼時候會掉。】
【你聽課聽出這個來了？】
【我聽完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接下來是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那你聽吧。】
【我已經聽完了。】
那邊劉夫子還在講“洪荒”的“洪”字怎麼寫。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洪”，用指節敲了敲黑板：“這個字，左邊是三點水，右邊是共。”
蕭念的目光從窗紙上移到劉夫子的後腦勺上。他發髻裡夾著幾根白發，在燭光下反了一道細光。她數了數，六根。
“共字怎麼寫呢？上麵一個廿字頭，下麵寫個八。”
蕭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書，翻了一頁。翻完了發現這一頁還沒講到，又翻回去了。
【你在乾什麼。】
【翻著玩。】
【你翻了一頁又翻回去了。】
【我怕他看見我翻太快會覺得我沒在聽。】
【你不是沒在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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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聽。我沒聽的那部分我已經會了。】
團團的沉默持續了兩息。
【你說得我竟然沒法反駁。】
蕭念的嘴角動了一下，又壓住了。
坐在她側後方的宋子衿舉起了手。
劉夫子停下來：“宋姑娘請講。”
“夫子，辰宿列張的宿字，是念xiu還是念su？”
“此處念xiu。辰宿，指星辰列位。”
宋子衿點了點頭，低頭在書頁旁邊寫了一個小注。寫完了抬頭，衝蕭念擠了一下眼睛，又迅速恢複了認真聽講的表情。
趙元朗在椅子上換了一個姿勢。他從左挪到右，又從右挪到左，袖子帶了一下書頁，嘩啦響了一聲。
劉夫子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趙元朗立刻不動了，腰背挺得筆直，目視前方。
劉夫子收回目光繼續講。趙元朗堅持了約莫五個呼吸的時間，腳又開始晃了。不重，像一條尾巴在桌子底下自己擺自己的。
陳敏之在吃桂花糕。
他吃得很小心。帕子打開一個角，捏下一小塊，趁劉夫子轉身寫字的空隙飛快送進嘴裡，閉上嘴慢慢嚼。嚼完了去摸下一塊，表情紋絲不動。
他旁邊坐的是周芷安。她看見了。陳敏之的腮幫子鼓了一下又平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過了片刻她又看了一眼，陳敏之剛好又往嘴裡送了一塊，嘴角沾了一點桂花屑。
周芷安飛快伸手，把桂花屑拈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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