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傅的第一堂課
卯正過了一刻，劉夫子合上書卷，朝蕭念行了一禮。
殿下今日的課便到這裡。
蕭念站起來回禮，轉身收拾書案。毛筆擱回筆架上，書合上，硯台蓋子蓋好。
宋子衿湊過來：“殿下要走了？”
“嗯。上周太傅的課。你們跟著劉夫子把上午的功課寫了。”
蕭念拿起書，從東配殿出來，穿過連廊往東走。院門開著，門檻比她小腿高出一截，她跨過去的時候提了一下袍角。
院子裡安靜。廊下站著一個老仆，見她來了彎腰行了一禮，伸手推開書閣的門。
周守正已經坐在裡麵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一張書案，案上擱著一卷書、一方硯、一支筆。沒有驚堂木，沒有戒尺。他穿一件青色長袍，袖口挽了半寸，露出手腕上一條舊布繩，繩頭磨起了毛。
蕭念進門，站定，行了拜師禮。
“學生蕭念，見過太傅。”
周守正看了她一眼，目光從頭頂移到她臉上。
“殿下請坐。”
蕭念在他對麵坐下。案上擺好了紙筆，紙是新的，壓得很平。她看了一眼周守正麵前那卷書，封皮泛黃，書脊上的細簽字跡已經模糊了。
周守正沒有翻書。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相對，攏了一個鬆散的尖。
“殿下昨日上了劉夫子的課。”
“是。”
“劉夫子教的什麼。”
“《千字文》。”
“學到哪了。”
“海鹹河淡，鱗潛羽翔。”
周守正沒有接話，換了一個問題。
“殿下覺得，劉夫子講得如何。”
蕭念停了一下。說講得好是假話，說講得不好是在告狀。周守正的表情沒有指向，像一張沒落筆的紙。
“講得清楚。但慢了一些。”
周守正沒接話。
“殿下讀過的書，除了《千字文》《三字經》《論語》，還有哪些？”
“《孟子》。還有半本《春秋》，讀到一半放下了。”
“為何放下。”
“太遠了。那些人和事隔了好幾百年，看了記不住，記住了也用不上。”
周守正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那殿下覺得，什麼是不遠的。”
蕭念的手指在桌沿上劃了一下，想了一會兒。
“父皇批折子的時候，我在旁邊看過。有些折子寫了三頁紙，說的其實是一個意思。有些折子隻寫了三行，說了三件事。不遠的，是那些寫了三頁紙隻講一件事的人——他們為什麼不肯直說。”
周守正的目光變了一下。不是變溫和，也不是變嚴厲。是變深了，像往井口看了一眼，看見底下還有水麵。
“那殿下覺得，他們為什麼不直說。”
“怕說錯了。或者想說的不止那一件事，藏在字縫裡，等別人去猜。”
周守正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來，放到桌麵。
“殿下今日來，是想學什麼。”
蕭念看著周守正的眼睛，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邊微微翹了一下。
“想學怎麼從字縫裡把別人藏起來的話翻出來。也想學怎麼把自己要說的話，放在讓人翻不到的地方。”
周守正看了她片刻，伸手拿過那卷書，從裡麵抽出一頁紙。紙上的字寫得密密麻麻，批注的筆跡壓著正文的墨，一行壓一行，有些地方已經重疊得看不清了。
他把紙推到蕭念麵前。
“這是老臣二十年前寫的批注。殿下看看，這一頁上，老臣到底在說什麼。”
蕭念低頭看那張紙。正文是《孟子》裡的一段話。批注寫了滿滿一頁，談義利之辨，引了三條史例，又駁了其中一條。字跡用力，有幾處筆鋒透了紙背。
她看了兩遍。抬頭。
“太傅在說，義利之辨不能一概而論。麵上在駁前朝一位學者的觀點，實際上是在說自己當年的立場——您不讚成那位學者，但您沒有明說。您在批注裡替他補了三條論據，每補一條又駁一條，駁完了又添一條。最後您寫了一句駁不了的道理。但您沒有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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