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像翻過來的烏龜
尚衣局的人是在午後來的。
蕭念剛吃完午膳，正坐在門檻上發愣，院門口進來了三個人。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中年婦人，穿深青色圓領袍，頭上束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隻托盤。後麵跟著兩個小宮女，一個捧著一隻長木匣，一個捧著一隻扁盒。
三個人走到門口站定，同時行禮。中年婦人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擺得清清楚楚：“尚衣局掌司宋氏，奉旨為太女殿下送朝服。請殿下試穿。”
蕭念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她看了一眼那隻長木匣。木料是深色的，邊角包了銅，看起來比她整個人還長半截。
“抬進來。”
三個人把東西抬進屋裡，在桌邊一字排開。木匣打開的時候蕭念往裡看了一眼。深藍色的布料疊得整整齊齊，袖口收在下麵，領口的繡紋露出一角。扁盒裡是腰帶和配飾，還有一雙靴子和一頂冠子。
宋掌司把朝服從木匣裡取出來的時候，布料展開的聲音很輕，但很長，從匣口一直垂到桌沿，又垂到桌麵以下半寸才停住。蕭念看了一眼那件朝服的長度，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是不是長了。”
“回殿下，是按殿下的身量裁的，不會長。”
蕭念沒有說話。她伸手摸了一下布料。滑的，涼絲絲的。
“……這個怎麼穿。”
宋掌司微微欠身：“臣為殿下更衣。”
蕭念站到屋子中間，兩隻手張開。宋掌司先從領口開始，把朝服套過她的頭頂。布料滑過她的頭發和耳朵，落到肩膀上的時候沉了一下，她整個人被那件衣服的重量壓得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她站直了。宋掌司繞到她身後把後襟理平，又繞回來整理前襟，把腰帶穿過腰間的絆帶，收緊，係了一道。
蕭念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根寬寬的黑色腰帶。腰帶收緊了之後她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發現吸到第二口的時候勒住了。
“太緊了。”
宋掌司把腰帶鬆了半寸。
蕭念又吸了一口氣。可以吸到底了，但能感覺到腰帶的存在。“還有呢。”
宋掌司從扁盒裡取出佩玉，係在腰帶左側。玉墜子垂下來，撞到膝蓋上方一點的位置。然後取了一根綬帶，從右肩斜下來扣在腰帶右側。又取了一副白色的護領，疊好塞進領口。又取了一雙靴子，蹲下來替她換上。
蕭念每被加一件東西就低頭看一眼。佩玉掛上去的時候她晃了一下，玉墜子碰到腰帶扣上叮了一聲。綬帶扣好的時候她轉了轉肩膀，覺得右邊比左邊重。護領塞進去的時候她脖子被頂了一下，仰了一下頭。靴子穿好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靴底比她的腳大了一指。
“這雙靴子是按殿下的足寸做的，穿兩天就合腳了。”
蕭念沒有接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深藍色的朝服從脖子包到腳麵，腰帶收緊之後她整個人被箍成了一條直直的線，從領口到膝蓋沒有多餘的一褶。佩玉垂在左側，綬帶壓在右側。她試著走了一步。步子邁出去的時候袍角沒有跟著動，靴子在磚地上拖了一聲。
她又走了一步。這一次邁得大了一點，袍角被帶起來了一線。但腰帶勒著的地方卡住了她的動作，她走到第三步的時候步子已經變成了一格一格的，像腿上綁了東西。
她站在屋子中間，兩隻手垂在身側：“我走不動了。”
團團趴在桌腳邊，抬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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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像一根被捆住的竹子。】
蕭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竹子還能彎。我現在彎不了。”
她試著彎了一下腰去夠自己的膝蓋。腰剛彎下去一點點就被腰帶和綬帶同時拉住，卡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她停在那個姿勢上緩了兩息，慢慢直起來。
“……這個穿上之後不能彎腰。”
門口傳來腳步聲。沈雲舒走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糖水，看到蕭念站在屋子中央。一身深藍色朝服裹得整整齊齊，腰板筆直，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垂在身側又覺得不對，背到身後又覺得勒。最後一隻手垂著一隻手搭在腰帶扣上，姿勢像是被人按了暫停。
沈雲舒在門口站住了。她把糖水放到桌上，上下看了一遍。
“腰緊不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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