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人，沒有看到事
東配殿的窗開著。早上的光線從窗格斜進來，在書案上切了一道窄長的亮麵，剛好落在硯台邊上。蕭念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孟子》，書頁被風吹得微微動了一下。
周守正坐在她對麵。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深灰色長袍，袖口磨得有一點發毛，手邊擱著一盞茶，茶沒冒熱氣，已經涼了。
他看著蕭念。
不是那種「我要開始講課了」的看，是那種「我先看看你今天是什麼狀態」的看。蕭念坐在他對麵，兩隻手搭在桌沿上，銅鈴垂在衣領外麵，沒有響。
“昨日上朝了。”
“嗯。”
“感覺如何。”
蕭念想了想：“坐著聽人說話。”
周守正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涼茶，放下，然後看著她。他沒有追問，但他也沒有換話題。他就坐在那兒，等著蕭念在那句“坐著聽人說話”後麵再加點什麼。
蕭念等了一下。發現他在等她繼續說，她又想了想：“站著聽和坐著聽的區別不大。站著的人比較多，坐著的人隻有一個。”
“還有呢。”
蕭念把手從桌沿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這是她想事情的時候會做的小動作，她自己沒有發現。
“戶部侍郎報糧草數目的時候，把三千石念成了四千石。他發現念錯了，改了口重新念了一遍。他改口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笏板，改完之後又抬頭看了一眼陛下。陛下沒有看他，陛下在看手裡的折子。”
周守正的手指在茶盞上停了一下。他沒有打斷她。
蕭念繼續說：“禮部郎中報祭祀安排的時候，他的聲音比前麵幾個人都大。他出列的時候先吸了一口氣才開始說的。說完了退回去的時候那口氣才吐出來。”
“兵部報邊境情況的時候，話最少。三句話就說完了，說完就退回隊列裡了。他站回去之後旁邊的武官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回應。”
“張禦史全程沒有出列說話。他站在文官第三排，笏板握得很緊。散朝的時候他走得比別人都快。”
蕭念說完了。她說完之後沒有覺得自己說了什麼特別的東西，她把手指從膝蓋上拿起來，重新搭在桌沿上，看著周守正。
東配殿裡安靜了幾息。窗外的風吹進來，書頁翻了一下，從《孟子》翻到了下一頁。
周守正沒有翻回去。他看著蕭念，把剛才端起來又放下的茶盞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放下。
“你記住了幾個人的位置。”
“站在前排的都記住了。站在後排的記了大概一半。有幾個站在角落裡的人我沒有看清他們的臉。”
“為什麼。”
“因為光線從門口照進來，站在角落的人在暗處。他們能看到我，我看不清他們。”
周守正沒有立刻接話。他伸手把麵前那本攤開的《孟子》合上了，手擱在書封上，指尖按在書脊上。那本《孟子》是舊的，書角卷了邊，封麵上有幾道折痕，看起來被人翻過很多遍。
“你看人的位置，記住了他站在哪裡。看他說話之前吸了一口氣，記住了他緊不緊張。看光線從哪個方向來，記住了誰在暗處誰在明處。你沒有看他們手裡那份奏折寫了什麼。”
蕭念沒有說話。
周守正的手指在書脊上按了一下，鬆開，又按了一下：“你看到了人，沒有看到事。”
“事可以下來再看。人在殿上站著，不會一直站著。”蕭念說，“我今天不去記他，下次他站的位置可能就變了。”
周守正的手停在了書脊上。他看著蕭念，看了大概兩息。然後他把手從書脊上拿起來，搭在桌沿上，跟蕭念一模一樣的姿勢。
“那你知道戶部侍郎為什麼念錯數字。”
蕭念想了想：“他緊張。”
“他做了二十年戶部侍郎，經手的糧草數目比在場任何人讀過的書都多。三千石和四千石他不會分不清。他念錯不是因為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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