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你拆人的時候
蕭念到禦書房的時候，秦忠正站在門外。他看見蕭念過來，行了個禮：“殿下。”
“我來調工部河堤的賬。”蕭念說。
秦忠頓了一下，沒有多問，側身讓她進去。
禦書房裡沒有別人，蕭衍不在，案上攤著一本折子，是批到一半的。
蕭念走到案前，翻了一下案角的公文，找到工部河堤那本的存放處，抽出來，翻開。
賬本比漕運那本厚。
她坐下來，一頁一頁翻。
工部河堤的賬記得很規整，每一筆都有出處，有經手人，有日期。
她翻到去年撥款的條目，停住了。
去年河堤撥款二十萬兩，分四期撥付，每期五萬。前兩期記著收訖，第三期記著收訖，第四期的數目寫在賬上，後麵沒有畫押。
她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前兩期、第三期都對得上，第四期的數目，賬麵寫了，銀庫沒有對應的出賬記錄。
那筆銀子，撥出去了，沒到賬。
她把賬本合上，放在案上，又翻開漕運那本重算的折子，找到虛報的數目。
她看了兩息，把兩本賬並排放著，目光在兩本賬之間來回移了幾趟，然後停住了。
河堤缺口的數目，跟漕運虛報的船數，對得上。
一個在工部，一個在漕運，隔著一整個朝廷，數目卻咬得嚴絲合縫，像是同一筆錢被從中間劈成了兩半，一半填進河堤，一半消失在漕運的船數裡。
蕭念坐在案前，看著那兩本賬，沒有動。
過了很久，她把賬本合上，放回原位，站起來，走出禦書房。
秦忠還在門外。
他看見蕭念出來，低著頭退了一步，沒有問她看出了什麼。
蕭念走回太女殿。
走到一半，她停下來，站在廊下，看著院牆上的天光，把今天周守正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留餘地，是給以後留路。"
"收場，比拆人要緊。"
"想清楚了，下次拆人的時候，就知道該在哪兒停。"
她把這些話放在一起，又想起那兩本對得上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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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守正今天上課，教的是"留餘地"，是"收場"，是"想清楚再拆"。
這些話單獨聽都是道理，放在一起，卻像是給某個東西鋪路。他早就留意到河堤那筆賬了。
他不進朝堂，說不上話，所以他把這些道理教給她，讓她自己看見那筆賬，讓她自己去拆。
蕭念站在廊下，想明白了這一點。
她沒有生氣。
她想了想，周守正什麼時候開始留意這筆賬的，他留意了多久，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
她想了一會兒，答案不難猜。
他是太傅，手不能伸到朝堂上去。
他教她拆人，是借她的手。
她要是沒學會，這筆賬就永遠埋在河堤底下，等明年春汛，洪水衝垮堤壩，再挖出來已經晚了。
她學會了，這筆賬今天就露出來了。
"太傅借刀。"她念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不大，說不上是誇還是歎氣。
她又站了一會兒。
廊下的風從她腳邊吹過去，帶著一點傍晚的涼意。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袖口邊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按實了。然後她轉身繼續往太女殿走。
下午，蕭衍來了。
他到太女殿的時候，蕭念正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兩本賬，一本漕運，一本河堤。
她聽到腳步聲，抬頭：“父皇。”
蕭衍在對麵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賬本，又看了一眼她：“周守正今天上了什麼課。”
“講了留餘地，講了收場。”蕭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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