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對不起未抵債
那道舊疤橫在謝宗延胸口旁，顏色比周圍皮膚深，邊緣粗糲，像被歲月硬生生壓進骨血裡。
曼吟的手停在藥單上。
醫生還彎著腰替謝宗延固定紗布，沒敢多看。護士端著血棉出去，門簾輕輕晃了一下，診所裡隻剩消毒水和血腥味。
謝宗延順著她的視線低頭。
他沒有遮。
那一刻，他臉上的冷硬像被燈光削薄，隻剩一種很深的疲憊。
“也是三年前？”曼吟問。
謝宗延喉結動了一下，“嗯。”
阿發站在門邊，原本正低頭整理倉庫證物編號，聽見這個字，也停了筆。
曼吟沒有追問那道疤怎麼來。
她已經知道太多碎片。城寨雨夜、離島碼頭、葉母的警告、血膽瑪瑙，還有謝宗延從一開始就藏著她、困住她、逼她入局的全部手段。
這些東西拚起來，不需要再多一刀解釋。
醫生給謝宗延打完針，低聲道：“九爺，最好留到中午觀察。肩背不能用力，三日後換藥。”
謝宗延沒理醫生，隻看著曼吟。
曼吟把藥單折好，遞給阿發，“藥按時間拿。診所傷情記錄複印兩份，一份留半山，一份和倉庫案卷放一起。”
阿發立刻接過，“明白。”
謝宗延忽然開口，“曼曼。”
曼吟抬眼。
他坐在處置床上，黑襯衫被剪開半邊，肩頭包著厚紗布。平日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謝九爺，此刻臉色蒼白，唇上沒有多少血色。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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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診所裡一下安靜。
阿發手裡的文件夾差點滑下去。他跟了謝宗延這麼多年，見過九爺叫人沉海，見過九爺當眾斷人手，也見過九爺一句話壓得半個堂口低頭。
可他從沒聽過謝宗延說這三個字。
還是對曼小姐。
醫生和護士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
曼吟站在燈下，袖口被謝宗延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攥住。
他的力道不重。
甚至帶著一點不敢用力的克製。
“賭債局。”謝宗延看著她，“半山。你老豆那場局，還有我逼你留下。”
他每說一句，指節就白一分。
“對不起。”
阿發喉嚨發緊，眼神不敢亂放。
他知道九爺不是會認錯的人。謝宗延這一路爬到今天，靠的是狠，不是悔。他認一分錯，就等於把刀柄交出去一寸。
曼吟沒有馬上抽手。
她看著謝宗延，眼底很平靜，可那份平靜比哭更讓人難受。
“九爺。”她開口，“你傷得很重。”
謝宗延的眼神動了一下。
“但你受傷，不能抵我受過的那些。”
她一點點把袖口從他指間抽出來。
布料摩過他的指腹，慢得像在割開一條舊線。
“你一句對不起，也抵不了那場賭債局，抵不了我被關在半山的日子，抵不了我每一次想出門都要看別人臉色。”
謝宗延沒有反駁。
曼吟繼續道：“更抵不了你親手打碎過的自由。”
阿發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話放在過去，誰敢對謝九爺說，下一秒就會被拖出門。可謝宗延隻是坐在那裡，肩頭的紗布慢慢滲出一點紅。
他的臉更白了些。
“我知道。”他說。
曼吟握緊藥單，指尖沾著紙邊。
她原本以為自己聽見道歉，會痛快，會憤怒，或許會冷笑。可真正聽見的時候，胸口並沒有輕鬆。
債在那裡。
傷在那裡。
一句話搬不走。
她轉身去拿桌上的倉庫證物目錄，“現在先做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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