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再見
路政然低頭看著她的眼睛，拇指從她眼角擦過去，指腹上什麼都沒有，她沒掉眼淚。
“濱海市有海。”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江若言想了想，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一樣，但就是知道不一樣，這片礁石灘，這些潮池，這些每天退潮漲潮的聲音，還有這些給她攢花膠曬乾貝的老人，換一個地方就再也湊不齊了。
路政然沒有再問，隻是把她散落在肩膀上的頭發攏到背後去，。
“走吧，還有三家，送完了中午我給你做飯。”
“你做飯？”
“嫌棄？”
“不嫌棄，”江若言跟著他往前走，手指勾住他的小指頭，“就是怕你把我灶台禍害了。”
路政然晃了晃兩個人勾在一起的手指，“那你回來教我，手把手的那種，我學東西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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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島前第三天，江若言的眼睛比鬨鐘醒得早，窗外的天還是深藍色的。
她側過身，路政然睡在外側，呼吸均勻綿長，一隻手臂橫在她腰上，沉沉的，像一道不設防的鎖。
江若言輕輕把他的手臂抬起來往旁邊挪了挪，剛移開半寸，那隻手就收緊了。
“幾點了。”他的聲音帶著沒醒透的沙啞，眼睛沒睜。
“四點剛過，你繼續睡，我去趟北灣。”
路政然的手指在她腰側捏了捏，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你路上小心，我今天也得早去營部。”
江若言換上舊衣裳和膠鞋，背著竹筐出了門，天色暗沉沉的，巷子裡一個人影都沒有，隻有海風吹得她後頸涼颼颼的。
這些礁她走了上百遍了，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那塊最大的礁石在哪個方位，哪個彎要往左繞，哪片碎石灘底下容易紮腳。
潮水退得剛好，礁石灘裸露出大片暗色的岩麵，潮池裡的水淺淺地漾著，映出天邊還沒徹底亮開的微光。
她把膠鞋脫了擱在高處的乾石頭上，赤腳踩進退潮後濕漉漉的沙地裡，腳底的觸感又涼又細膩，海水一波一波地漫過她的腳踝再退回去。
她蹲下來，把手伸進最近的那個潮池裡，涼涼的海水沒過手腕，掌心那道螺旋紋在水下閃了一下，幽幽的微光散開又收攏，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潮汐捕捉籠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這片海養了她大半年。
從第一次趴在礁石縫裡被蟹鉗夾得齜牙咧嘴，到後來一籠下去滿滿當當地往外提，從一無所有到金牌店主，從一個被迫遠嫁的城裡姑娘到手握百萬積分的富人，全靠這片乾淨得不像話的海域。
十五分鐘到了，她把籠子提出來，沉甸甸的分量讓她手腕往下墜了一截，籠裡擠著八隻膏黃飽滿的梭子蟹，蟹鉗互相夾著打架，噴出的泡沫濺了她一手。
第二籠換到東邊那個深潮池，收上來的時候裡麵全是彈跳的大明蝦，個頭比她拇指還粗，須子長長地甩著，足有二十幾隻，壓得籠底都鼓了。
第三籠她放進礁石群中間那道暗溝裡，提起來的時候手差點沒接住，六條老虎斑和三條東星斑擠在一起，魚尾拍著籠壁啪啪響，活力十足。
她把所有海貨分揀好，一樣一樣存入保鮮倉，光屏上的庫存數字跳了又跳，最後穩穩停住。
收工的時候太陽剛從海平線上升起來，金色的光像融化的蜜一樣鋪滿了整片礁石灘，連潮池裡的水都變成了琥珀色。
江若言站在最高的那塊礁石上，回頭看了一眼家屬院的方向，遠處炊煙升起來了，細細的白煙在晨光裡被風吹散。
“謝謝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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