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孫自有兒孫福
盛懷文聞言隻輕歎一聲，眉間帶著幾分無奈。年輕時外放，正妻徐氏跟他正嘔著氣，再加上長子盛紓體弱多病，不肯跟他去那些鄉野之地，後宅官眷交際、中饋內務，都是隨行的張氏一手操持妥當。
那時雖然日子清簡，但有張氏與一雙兒女在身邊，少了汴京的諸多紛擾牽絆。青州雖不如京畿的錦繡繁華，卻自有一番人間意趣：
春日相攜踏青尋芳，夏日閒坐納涼話家常，冬日闔家踏雪尋梅，縱無珍饈華服，倒也別有一番歲月靜好。
但自從回了汴京，不說徐氏，光是盛紓和盛紘那兩大家子，樁樁件件都要他操心，這般光景，自然再回不到以往的清閒了。
“你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跟她鬥氣了大半輩子，再過幾年，景行、景初他們都要有孩子了，莫要平白讓小輩看了笑話。”
“主君這話倒奇。”張氏抬眼，語氣裡滿是理直氣壯，指尖的錦帕往膝頭一放“難道獨我一人在跟她別著勁嗎?”
這些年她生的兒子爭氣，孫輩也孝順，府裡的體麵她樣樣占著，按理說早該順了天命，做個安享晚年的老封君了，清閒度日便罷了。
但人活一口氣，越是過得圓滿，心裡反而越憋著一股勁——年輕時那般步步小心、事事謹慎，處處要避著徐氏這個正室大娘子的鋒芒，低眉順眼了大半輩子，如今熬到了頭，無非是想爭回這口氣，把早年那些忍下的、丟掉的臉麵，一件件都撿回來。
徐氏與張氏這半輩子的恩恩怨怨，別說兒孫小輩瞧不明白，便是盛懷文，也隻勉勉強強窺得幾分皮毛。
要說恨到盼著對方即刻去死，倒也還沒到這份上——當年逆王之亂，盛家危殆之際，二人反倒放下芥蒂，爭著站出來冒險入宮做人質，就怕盛家被亂黨牽扯懷疑。
說到底，都是覺得年輕時，自己吃了對方的虧。偏這二人又素來互相瞧不上眼，這般便越發膈應得慌——活了大半輩子，到頭來輸給這麼個玩意，所以恨不能下半輩子老死不相往來，最好連麵都別見才好。
但對盛紓、盛縉、盛綺這三個小輩，倆人倒都沒為難過，出手也大方，也沒把彼此的仇怨波及到小輩身上的意思。真真是，最了解你、把你放在心上的，從來都是你的死對頭……
反正在盛家這些小輩眼裡，祖父、祖母、二祖母這三人的那些年、那些事，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個個都得當老祖宗捧著，得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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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說起小輩，兒子女兒倒是不怎麼操心，“倒是景行，”張氏提起這個自幼便主意正的孫子有些頭疼道:
“這兩年，他在開封府做的好好的，自己偏要外放到地方去，在汴京城裡，衙門裡的人看在咱盛家功勳、縉兒的職位上，還能忌憚他幾分，不至於太過刁難。可這一外放到地方，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我雖久居內宅，但跟著我父親四處討生活時，卻也聽過‘父子相承、世代為吏’的說法——那些縣府裡的小吏，祖孫幾代人攥著戶籍、錢穀的差事，熟門熟路得很。他們官官相隱，盤根錯節，早成了當地的地頭蛇，連州府官員有時都要讓他們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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