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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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紅星機械廠。老車間。
從閻良基地回來的火車硬座熬了三十多個小時。林辰沒回97號院，拎著那個掉漆的鋁飯盒直接跨進了車間大門。
十一月的冷風順著沒關嚴的鐵皮門縫往裡灌。車間地上積著經年累月的黑油泥，踩上去鞋底發黏。空氣裡全是揮發不散的機油味和切削液烤熱後發出的焦糊味。
林辰把鋁飯盒擱在工具台上。脫了外麵的厚棉襖，露出裡麵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他大步走到最裡頭的那台老式衝床跟前。
王德貴正蹲在地上，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憋得通紅。兩隻手握著一把一尺半長的大號死口扳手，正死命往上扳一個生鏽的地腳螺栓。
“起開。”
林辰走過去，抬腳在扳手柄的末端狠踹了一腳。
嘎巴一聲脆響。死咬在底座上的生鏽螺母鬆動了半圈。
王德貴被震得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滿是鐵屑的地上。他那雙常年嵌著黑油的粗糙大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抬頭看著林辰。
“林工，這台破衝床的滑塊導軌早磨偏了。你要在這上麵壓陳思遠那個高壓反應釜的密封墊圈，公差絕對壓不住。”王德貴嘴裡嘟囔著，從地上爬起來，順手從兜裡摸出一塊臟抹布擦手。
林辰沒接話。他彎腰撿起那把扳手，反手在衝床台麵上敲了兩下。
“導軌偏了就加銅皮墊。左邊墊兩絲，右邊墊一絲半。吃刀量調到最小。”林辰抬頭，指著衝床頂部的飛輪。“約翰遜和東麗商社把特種石墨和耐高壓設備的進口渠道全切斷了。陳思遠在材料所那邊連個像樣的爐子都沒有。這墊圈壓不出來，瀝青料一進去加溫，整個釜就得炸成鐵渣子。”
王德貴聽不懂什麼叫東麗商社，但他聽懂了炸爐子。老鉗工二話沒說，轉身去工具櫃裡翻找銅皮。
趙小胖蹲在機床另一邊的過道上。
他兩條腿分得很開，那本頁角卷邊的舊記錄本攤在膝蓋上。右手握著那支禿頭鉛筆，正對著衝床的偏心軸畫結構草圖。嘴裡念念有詞，全是壓力數據和形變公差。
整個車間裡響徹著皮帶傳動的嗡嗡聲和金屬切削的尖嘯。
十年了。
這十年裡，廠裡的技術骨乾斷層得厲害。當年林辰手把手帶出來的縫紉機流水線，好幾台設備因為缺乏維護，現在隻能當廢鐵堆在角落裡。
林辰走到一台正在運轉的C620車床前。
一個二十出頭的學徒工正手忙腳亂地搖著大拖板。刀頭吃金屬吃得太深，車床發出讓人牙酸的哀鳴，切削下來的鐵屑不是卷曲的條狀，而是崩碎的藍色碎渣。
林辰直接伸手，一把拍停了主軸電機開關。
機器嗡的一聲停轉。
“退刀。”林辰看著那個嚇白了臉的學徒工，語氣沒有起伏。“白鋼刀頭吃碳鋼，進刀量不能超過二十絲。你搖這麼快，刀尖已經崩了。這塊毛坯廢了。”
學徒工哆嗦著退開刀架。果然，刀尖上缺了一個米粒大小的口子。
“去庫房換刀。把廢料交到廢品區。”林辰擺擺手。
他轉過身，看著這偌大的車間。
就在這個時候。車間角落裡，老孫頭工作台上的那台紅星牌收音機，突然爆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麥克風嘯叫聲。
平時這台收音機隻播個天氣預報和樣板戲。今天這電流聲卻格外尖銳，壓過了車間裡沒停的幾台機床噪音。
緊接著。
收音機裡傳出一個字正腔圓，卻帶著明顯情緒起伏的播音員聲音。
“中央決定......長達十年的風雨......徹底粉碎......”
聲音在空曠的高頂廠房裡回蕩。
那些詞彙像是一把重錘，毫無預兆地砸在了油膩的水泥地麵上。
最先停下來的是那台老式銑床。操作工忘了進刀，銑刀空轉著擦過工件，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然後被拉斷了電閘。
接二連三的。
車床。鑽床。刨床。
一台台機器被切斷了電源。整個老車間在短短十幾秒內，陷入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死寂。
隻有收音機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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