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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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的燈一直亮著，沒滅。燈絲的顏色從橙變紅，從紅變暗紅，但沒滅。
林辰坐在椅子上，麵朝走廊。新車間裡沒有別人，傳送帶停了，工位上空的。
優等率表上的數字在燈光下泛著灰，97.8%那個數字剛寫上去不久，筆跡還沒乾透，鉛筆的石墨在紙麵上反光。
他閉了一會兒眼。沒睡著。
走廊裡的燈絲發出的暗紅色光透過眼皮，像天沒亮之前的那個顏色。他睜開眼，燈絲還在，暗紅色的，像一根燒紅的鐵絲。他盯著那根燈絲看了幾秒，燈絲沒有變化，還是那個彎度，還是那個顏色。
他站起來，走到走廊裡，仰頭看那盞燈。
燈罩上落了一層灰，灰上有幾個指印，是他下午踮腳擦灰的時候留下的？
他忘了。燈絲在玻璃泡裡彎成一個弓形，中間最亮的那一段已經燒沒了，兩頭的部分還連著，發著暗紅色的光。
玻璃泡內壁上有一圈黑色的沉積物，從頂部一直延伸到燈絲的位置，是鎢絲慢慢蒸發凝上去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燈罩，燙的，指尖碰到就縮回來了。
他回到新車間，走到工具櫃前麵，拉開第二個抽屜。抽屜的軌道有點澀，拉的時候嘎吱響了一聲。裡麵放著備用的燈泡，用紙盒裝著，盒子上印著“220V 40W”。
他拿出一個，把紙盒打開，取出燈泡。玻璃殼上有一層薄灰，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擦出一道透明的痕跡。他把燈泡放在優等率表旁邊，擱在桌麵上，靠著筆筒。沒有換。他重新坐下，看著走廊裡的那盞燈，等它滅。
燈沒滅。
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到他聽見燈泡裡有細微的嗡嗡聲，變壓器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老車間那邊偶爾有聲響——可能是牆皮剝落，可能是水管裡的空氣，可能是房梁熱脹冷縮。他在白天從來沒注意過這些聲音，現在聽得一清二楚。
他從工裝口袋裡掏出那截鉛筆，在明天的格子下麵畫了一條橫線，沒寫字。
鉛筆的筆頭已經磨圓了，畫出來的線不夠黑，他又蹭了兩下，還是一樣。
他把鉛筆翻了個麵，用沒磨過的棱角畫，這次黑了。
天快亮的時候，走廊儘頭的門縫裡透進來的路燈光變弱了——外麵天亮了，路燈滅了。
走廊裡的燈絲還紅著，但暗得幾乎看不見，玻璃泡上蒙了一層黑色的沉積物，是鎢絲蒸發後凝上去的，比剛才更厚了。
林辰站起來，把椅子搬到走廊裡，踩上去，擰舊燈泡。
玻璃泡燙手，他用袖子墊著，擰鬆，取下來，放在手心裡。燈泡還在發熱，底部還有點燙，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新燈泡從紙盒裡取出來，擰上去，擰緊。燈亮了。
白光，刺眼，照得走廊裡每一個角落都清楚——牆上刷的白灰，地上水磨石的裂紋，窗台上那隻舊燈泡的黑斑。
他盯著新燈泡看了兩秒，然後把開關關掉。走廊裡沒有燈了，隻有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晨光是灰藍色的，還沒變成白色，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
他站在原地沒動，讓眼睛適應暗下來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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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踩著水磨石地麵，一步步靠近。不是趙小胖，趙小胖的腳步聲更重，鞋底蹭地。這個腳步聲輕，節奏不快，走幾步停一下，像是在辨認方向。
一個老頭從拐角走出來。值班室的，穿著藍布棉襖，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他看見林辰站在走廊裡，愣了一下。
“林技術員，你怎麼在這？”
“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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