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晚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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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胖騎著自行車猛衝出廠門，車把一歪，險些撞在路燈杆上。拐進窄胡同裡，車鈴鐺被顛得叮當亂響，一路沒停。他單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摸出小本子，借著昏黃的路燈光掃了一眼——上麵畫著團歪歪扭扭的火苗，唯獨“300”三個數字寫得又粗又黑。他把本子緊緊按在心口，腳下蹬車的力氣又大了幾分，車輪碾過路麵呼呼帶風。
到了宿舍樓下，他直接跳下車，鎖都顧不上擰，扛起自行車就往三樓爬。推門進屋時，老孫正端著臉盆往外走，兩人差點撞個滿懷。
“胖兒，車不鎖就敢往上扛？不怕讓人順走？”
“這節骨眼誰偷自行車上街？滿街都是巡邏的，偷了也沒地兒騎！”趙小胖把車往床邊一靠，抓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下半缸涼白開，抹了把嘴就開口，“老孫，晚上幫我去車間瞅一眼行不？”
老孫放下臉盆，斜著眼看他：“瞅啥？”
“看看晚班那幫人有沒有偷懶摸魚，你就轉一圈，回來跟我說聲就行。”
“加班費給多少？”
“給你兩根冰棍，記我賬上！”
老孫白他一眼，沒再多說，端著臉盆走了。趙小胖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算起賬來：早班一百七十二，中班一百一十八，加起來正好兩百九，晚班隻要再趕出六十個，今天總產量就能破三百五。他掰著手指頭來回數了三遍，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
可笑意剛爬到一半，突然僵住了。
他想起了老周。
老周是中班的，要乾到晚上八點才下班。人家第一天來，人生地不熟，一個人騎自行車回去，路上好幾段沒路燈，萬一黑燈瞎火摔著了可怎麼辦？趙小胖騰地一下從床上彈起來，鞋都沒穿利索，衝出宿舍門，下樓時腳步太急，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
推起自行車，他又掉頭往廠裡趕。
等趕到廠門口，天已經徹底黑透了。他抬腕看了看表，七點四十，老周還有二十分鐘才下班，來得及。他把車往門衛室旁邊一靠，就蹲在門口乾等。
七點五十分，老周推著車從車間裡出來了，一隻手拎著用毛巾裹得嚴實的飯盒，另一隻手不停揉著發酸的肩膀。
“周師傅！”趙小胖立刻站起身。
老周看見他，愣了愣：“小趙？你不是早就下班了嗎？怎麼還在這兒？”
“我怕你不認路，摸黑不好走。”趙小胖走上前，“你家往哪邊走？”
“出大門左拐，騎兩裡地有座橋，過了橋再走一裡就到了。”
趙小胖琢磨了一下：“你等會兒，我騎車送你一段。”
“不用不用，我騎得慢，不礙事。”
“我不是單純送你，我是怕你摔著了，明天不來上班了。”趙小胖推著車，跟在老周身後往左邊走。路邊的路燈隔好幾十米才有一盞，昏黃的光暈落在地上，像一灘灘渾濁的水。老周騎得慢，趙小胖也壓著速度，始終跟在後麵半個車身的距離，寸步不離。
到了橋頭，老周停下車，支好腳撐，從兜裡摸出根煙點上。微弱的火光在他臉上一閃，溝壑般的皺紋格外顯眼，手指上纏滿了膠布，好些都已經發黑發硬。
“小趙，你們廠這電機，真能賣到國外去？”
“真能，外貿部的領導後天就過來視察。”
老周吸了一口煙，嗆得連連咳嗽兩聲。“我年輕時候也在電機廠乾過，繞了三年線圈，手都快磨廢了。後來廠裡效益不行，把我給裁了。”
趙小胖心裡一沉：“那您之後去哪了？”
“還能去哪，鑄造廠唄，打鐵、翻砂，啥臟活累活都乾。”老周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手藝擱下這麼多年，早就生疏了。今天繞線的時候手一直抖，你肯定看見了吧？”
“看見了。”趙小胖實話實說，“可後麵不就穩了嗎？您繞的第三個線圈，比第一個強十倍都不止。”
老周笑了笑，沒接話，推起自行車跨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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