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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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胖站在正房門檻外頭，手裡那份蓋著外貿部大紅公章的文件，都被他捏出一圈汗印子了。
這小子打小就對東西和數字賊敏感。眼睛先在灶台角落那個印著海鷗的鐵盒子上頓了一下，又飛快掃向院子裡正拿禿掃帚掃地的鄧娟，最後“唰”地盯死了剛從東廂房推門出來的林辰。
蛤蜊油。
兩分錢一盒，還不用票。
他師傅林辰，那可是個滿腦子隻有齒輪、卡尺，連昨天穿啥襪子都記不住的生活白癡，居然跑去供銷社買這種娘們兒家用的玩意兒？
這事兒比老毛子的機床自己長了腿跑了還離譜。
林辰把軍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胡同裡往脖子裡鑽的冷風。踩著青磚地上一層薄白霜走到水井邊，拿起掛在鐵絲上的毛巾，隨便抹了把臉。
那水汽涼得紮骨頭。
“文件拿來。”林辰隨手把毛巾甩回鐵絲上。
趙小胖趕緊把紅頭文件遞過去，嘴還忍不住叨叨：
“師傅，你這……那蛤蜊油……鐵樹開花也沒你這麼開的啊。”
林辰眼皮都沒抬一下，一把抽過文件。
“你這腦袋要是沒用，乾脆捐去鑄造車間當坩堝，還能給國家省點生鐵。圖紙背完了？繞線機皮帶張力調好了？”
趙小胖被噎得一縮脖子，趕緊捂住嘴，連連搖頭。
院子裡禿掃帚掃青磚的聲音停了。
鄧娟穿著那件藏藍棉襖，握著掃帚柄，沒理趙小胖的碎嘴，眼睛直勾勾盯著東南角那棵光禿禿的桃樹。
這樹是前幾年廠裡分房時栽的。去年冬天冷得邪乎，樹皮都裂了一道長口子，院裡老街坊都說鐵定凍死了，開春就得劈了當柴燒。
鄧娟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道糙口子。手背上的凍瘡塗了蛤蜊油，今天沒再滲血水，就留著幾道發紫的硬痂。
指尖順著樹乾往上挪，停在一根細得跟筷子似的枝條尖上。
那兒頂著個針尖大的花苞，外麵裹著層褐色硬殼，裡麵卻透著一點紮眼的嫩綠。
“桃樹要開花了。”
鄧娟轉頭看著林辰，聲音不大，混在早上的冷風裡，平平淡淡的，沒什麼起伏。
林辰把文件折了兩下，揣進大衣兜裡，推過靠在牆角的二手二八大杠。這是昨天張衛東硬塞給他的，說技術骨乾天天走路去車間太掉價。車把上生鏽的鈴鐺被磚頭顛了一下，“叮鈴”響了一聲。
林辰頓住腳，順著鄧娟的手指看過去。
那麼大一截枯樹乾，掛著個比綠豆還小的芽。
這玩意兒碳化率怕不是早就超六成了，燒鍋爐都嫌不夠塞牙縫，居然還能冒綠芽。這生命力要是能挪到國產鋼材的抗疲勞性上，得省多少事。
他心裡這麼盤算著，隨口應了句：
“快了。”
趙小胖一聽，耳朵立馬豎起來，幾步竄到桃樹下，扒著樹枝瞪圓了眼：
“哎喲我去！師傅！真要冒芽了！這可是好兆頭啊！說明咱們那五千台電機外貿訂單，肯定順順利利就能乾完！”
林辰一腳蹬上腳踏板，自行車鏈條缺油，“嘎吱嘎吱”響得刺耳。
“兆頭頂不了飯吃。今天定子鐵芯廢品率要是壓不到百分之三以下，我把你掛樹上當燈籠。”
車輪壓過門檻，林辰直接騎了出去。
趙小胖嚇得一縮脖子，趕緊衝鄧娟笑了笑，拎起舊帆布包，腳底抹油似的追上去：
“師傅等等我！遊標卡尺昨天被二車間老周借走了，我得去拿回來啊！”
鄧娟站在樹下，看著沒關嚴的木門，收回手，用大拇指蹭了蹭指尖沾的木屑，轉身拿起掃帚，把院子角落的碎煤渣掃到一塊兒。
從南鑼鼓巷到紅星機械廠，騎車也就十分鐘。
天津市區的早上，到處都是大白菜和煤球的味兒。穿灰黑藍工裝的工人成群結隊往廠區趕，街邊炸果子的小攤冒著滾滾白煙。
林辰扶著車把，冷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腦子裡飛快過著新車間的流水線排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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