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破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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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紅星廠新車間。
滿車間的機油味稠得嚇人，悶得人胸口發緊，像是隨手就能抓一把、切一塊下來。
王德貴蹲在衝床底座旁，黝黑的臉上爬滿一道道汗痕，都是汗水混著機床油汙衝出來的印子。他那雙常年摸機床、磨得比砂紙還糙的手，正捏著一把細齒什錦銼。
“嚓……嚓……”
細碎的摩擦聲慢悠悠傳開，聽得人後槽牙一陣陣發酸。
王德貴頭也沒抬，眼神死死釘在模具邊緣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毛刺上。他刻意壓著呼吸，放得極緩，每一次推銼的手腕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穩得不像話，半點偏差都沒有。
林辰就站在他身後側，手裡攥著一把遊標卡尺，隨時等著測量校準數據。
這個年代沒有數控機床，更沒有精密的激光檢測儀。廠裡的老師傅們，全靠一雙老手、一把銼刀、一身經驗，硬生生啃下機器都難保證的微米級精度公差。
“呼——”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王德貴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旱煙味的濁氣，隨手把銼刀扔在地上。
“差不多了。再銼下去，這模具的尺寸就廢了。”
林辰上前一步，拿起模具，卡尺穩穩卡在邊緣，輕輕撥動滑輪。刻度精準地停在零點零二毫米的位置。
他收好卡尺，開口吩咐：“裝上去，老馬，開機試衝。”
王德貴沒搭話，抓起旁邊一個磨得字跡全無的搪瓷缸，仰頭猛灌了一大口涼開水。早前他一直瞧不上留洋回來的林辰，總覺得年輕讀書人隻會紙上談兵，沒真本事。
可這兩天他親眼看著，林辰連著三天兩夜幾乎沒合眼，硬生生把一堆癱瘓報廢的蘇聯老機床全部盤活修好。王德貴是實打實的手藝人，一輩子隻服真能耐，此刻心裡早就沒了半點輕視。
“咣！”
衝床轟然作響，震得地麵都微微發顫。一塊嶄新的定子衝片順勢彈了出來。
林辰伸手接住，指尖輕輕掃過邊緣，觸感平整冷硬，乾乾淨淨，沒有一絲多餘的毛刺。
“批量投產。”林辰隨手放下衝片，轉頭喊話，“趙衛國，繞線機的皮帶繃緊了沒有？”
“繃緊了！緊得能彈出動靜！”車間那頭的趙小胖扯著嗓子回道，聲音洪亮。
話音落下，整座車間再次全速運轉起來，機器轟鳴此起彼伏，跟踩滿油門的拖拉機一樣，熱火朝天。
傳送帶緩緩滾動，定子鐵芯穩穩輸送到繞線工位。老孫頭架著老花鏡，雙手翻飛極快，跟織網似的，漆包線在鐵芯縫隙裡一圈圈穿梭、纏繞，有條不紊。
裝配工位上，李建國和王德發配合默契，動作嫻熟又利落。轉子對位插入，端蓋精準合攏，螺絲逐一鎖緊，整套流程行雲流水。
每一台組裝完工的電機，都會被統一推到末尾的檢測台核驗。
趙小胖蹲在牆邊的黑板前，手裡捏著半截短粉筆。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計數的“正”字。
他盯著萬用表的電阻讀數，確認參數完全合格後，對著最後一個“正”字，重重添上一筆。
“九十八台！”
趙小胖的嗓音已經喊得有些沙啞。
車間裡隻有機器不停歇的轟鳴，沒人閒聊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往那塊黑板瞟過去，心裡都繃著一根弦。
外貿部的死命令卡得死死的，今天是產能爬坡的最後截止日期，日產必須突破一百台。完不成的話，後續四千多台的外貿訂單根本趕不出來。到時候不光紅星廠內部要挨批、受處分，國家還要在外彙交易上賠付一大筆違約金，損失慘重。
“九十九台！”
趙小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黑灰，手裡的粉筆頭都被他攥得快要碎裂。
傳送帶上，最後一個電機外殼緩緩滑向裝配工位。
王德發拿起螺絲刀，雙手穩得如同生鐵鑄的一般，沒有絲毫晃動。
“哢噠，哢噠，哢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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