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產能進度，眼角餘光無意間掃到床頭櫃上沒收完的半截灰布褲腿。
話音驟然卡在喉嚨裡，整個人瞬間頓住。
他上前兩步，伸手捏起那截灰布，反複打量。
“哎？這不是王師傅之前裁下來的那塊破布頭嗎？”
鄧娟正彎腰給煤爐添煤，聽見這話立刻直起身：“你說的是王德貴師傅？”
“可不是他嘛！”趙小胖一拍大腿，語氣又詫異又感慨，還帶著幾分調侃。
“嫂子你是不知道，這兩天王師傅在廠裡簡直跟魔怔了一樣。手裡的舊衝床也不修了，每天等廠裡工人全都下班走光，就他一個人蹲在機床底下，不知道鼓搗什麼。”
趙小胖湊近那套嬰兒衣裳，指著上麵粗糙笨拙的線疙瘩。
“我前天半夜回車間找備用扳手，剛好撞見他。戴著那副斷了一條腿的老花鏡，手裡捏著一根納鞋底的粗針，模樣別扭得很。”
他抬手比劃了一下那個僵硬的姿勢，語氣愈發真切。
“他那雙手，抓管鉗、擰螺絲穩得紋絲不動，捏著繡花針卻抖得跟篩糠一樣。針頭好幾次紮到手心，冒出來的血珠他直接張嘴一嘬，擦都不擦，接著低頭縫。”
“我好奇問他乾啥呢，老頭眼睛一瞪，直接把我罵走，說就是補個破褲襠，瞎操心。”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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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剩煤爐裡的火苗輕輕舔舐著水壺底部，發出細碎的嘶嘶聲，格外清晰。
鄧娟怔怔望著那套質樸的小衣服，心裡五味雜陳。
她記得王德貴。林辰剛進廠那會兒，王德貴仗著自己是老工人，資曆深、輩分高，故意割壞衝床皮帶，差點釀成嚴重工傷事故。
事後事情敗露，他被廠裡記了大過，調離核心崗位，專門負責維修老舊報廢機器，日子過得不算舒心。
八仙桌前，林辰始終沒有回頭看那套衣服。
他拿著筆，在圖紙的齒輪咬合處穩穩打了一個勾，神色平靜無波，心裡卻透亮。
兩噸漆包線意外報廢的那天晚上，全廠工人都擠去庫房看熱鬨、傳閒話，唯獨王德貴一人沒去。
他獨自守在老舊車間，把那台早已過時的改版衝床開到極限，通宵趕工，第二天一早，硬生生交出五百套零誤差的完美電機底座模具，默默替廠裡挽回了一部分損失。
老一輩工人的自尊心，堅硬得如同淬火的高碳鋼，寧折不彎。
他們這輩子不懂低頭認錯，不會說一句軟話，更不肯承認自己當初看人看走了眼。
這套一針一線笨拙縫出來的紮手小衣服，就是王德貴最體麵、最執拗的道歉。
“把衣服收好。”
林辰抬手將畫好的圖紙一張張卷好，整齊塞進公文包裡，語氣淡然。
“這布料結實耐磨，等孩子大一點滿地爬的時候，穿正合適，耐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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