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路線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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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研究所二樓的大會議室。
空氣渾濁得像是能擰出水來。劣質的阿爾巴尼亞香煙和旱煙葉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發黃的白熾燈下結成了一層灰藍色的霧霾。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邊坐滿了人。
搪瓷茶缸蓋子磕碰桌麵的聲音此起彼伏。
顧工坐在長桌的正上方。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胸前的口袋裡別著兩支鋼筆。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麵前擺著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麵的一份，封皮上印著幾行俄文和德文的混合縮寫。
林辰坐在顧工正對麵。
他沒穿那套發酸的工裝，難得換了一件乾淨的藍色確良襯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的坐姿很放鬆，整個後背靠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支短了一截的鉛筆，正在一張白紙上無意識地畫著齒輪的齧合線。
錢正明坐在中間，手裡捧著個茶缸用來暖手。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滿臉的苦相。
王德貴穿著那身全是油泥的破工裝，抱著胳膊縮在角落的一把破椅子上。眼觀鼻鼻觀心。
安娜坐在林辰側後方。手裡拿著一個硬皮筆記本。
“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顧工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他把手裡那份文件翻開。
“我這次去北京，參加了機電部和外貿部的聯合通氣會。”顧工的語速很慢，但咬字極重。“關於咱們研究所下一步的光刻設備和半導體生產線路線。上麵有了分歧。”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隻有林辰手裡的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顧工抬起頭，目光死死盯住林辰。
“林辰同誌。”顧工伸手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聽說我不在的這半個月。你帶著幾個鉗工，在車間裡搞出了一個靜壓主軸。還在暗室裡用手工流延法搞出了光刻膠的塗布？”
“還有七片手工研磨的蔡司透鏡。”林辰沒抬頭，隨口補了一句。
顧工的呼吸粗重了一下。
他猛地抓起那份文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啪!”
紙頁飛濺。
“胡鬨!”顧工的聲音在會議室裡炸響。“你以為這是在修自行車嗎？拚湊幾個零件就能轉起來？”
顧工指著那堆文件，手指都在發抖。
“光刻機是什麼？那是精密光學、高分子化學、超精密機械加工的集合體!你那個靜壓主軸，靠一個老鉗工用刮刀刮出來的精度能維持多久？機床床身的溫度變形你算過嗎？你那個手工塗布的光刻膠，量產一致性誰來保證？百分之三的誤差，在微米級的光刻裡，刻出來的線條全都是廢品!”
錢正明趕緊放下茶缸，打圓場。
“老顧，消消氣。林辰這也是為了趕進度......畢竟軍方那邊催得緊。”
“趕進度也不能蠻乾!”顧工根本不買賬。“我這次去北京，已經向部裡打了報告。西德蔡司廠那邊，有一套淘汰下來的二手光刻設備。雖然是五年前的型號，但人家那是成體係的工業品!精度有絕對保證。”
顧工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壓住火氣。
“我的意見很明確。停掉車間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手工研製。集中外彙額度，全力申請進口這套西德設備。我們現在的基礎，就應該先引進，再消化。沒有進口設備，光刻機就是空談!”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幾個老資格的研究員紛紛點頭。在他們的認知裡，西德的機械和光學，那就是不可逾越的高山。自己在這拿錘子和銼刀敲光刻機，簡直是天方夜譚。
安娜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她雖然驚歎於林辰解決問題的手段，但在大是大非的工業路線上，她內心的天平也是傾向顧工的。
工業，必須是標準化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辰身上。
林辰手裡的鉛筆停住了。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拔高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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