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啟發下,王績真切地感受到一種支配個體的強大的力量, 感受到人生存的困境,也更加深刻地認識到社會、曆史對於人自然本性的傷害,對於人生存價值的扭曲。在此基礎上,王績同樣對於儒家所倡導的仁義給予了無情的否定“: 兼糠秕禮義,錙銖功名”(《答處士馮子華書》) [1](卷四,P148),並且對社會、曆史表現出極大的厭倦與疏離“: 世途何足數,人事本來虛”(《端坐詠思》) [1] (卷二,P7“5), 人世何勞鬲?生涯故可知”(《自答》) [1](卷三,P9“0), 身與世而相棄”(《遊北山賦》) [1] (卷一,“P8), 相將共無事, 何處犯囂塵”(《被征謝病》) [1](卷二,P45)。社會、曆史對人身心的折磨以及人在其間生存價值的虛無, 使得王績產生了濃重的戒懼心理,自覺與人世相離相棄。此外,王績親身經曆了隋唐易代的巨大變故,雖曾“ 明經思待詔,學劍覓封侯。棄頻北上,懷刺幾西遊”,卻“ 中年逢喪亂,非複昔追求”(《晚年敘誌示翟處士正師》) [1](卷三,P110、P111)。昔日的理想與抱負在曆史的流轉中已破滅,而對於理想與抱負的追求的熱情也已消磨殆儘。同時, 其三兄王通的遭際———雖“ 光宅一德,續明六經。??以為匡世之要略儘矣”(《答程道士書》) [1](卷四,P159),但不為上所用。所有這些都迫使王績不得不去尋找新的人生坐標,尋找具有真正意義的人生價值。
二
人究竟如何才能找回喪失的“ 本性”呢?王績尋找的結果是,退出社會曆史的舞台,自覺割斷了與“ 時”的聯係,即其所謂“ 有道於己,無功於時”(《自作墓誌文》) [1](卷五,P184),而且取字為“ 無功”“。無功”來自於《莊子·逍遙遊》“: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2](P14)從中,我們又一次看到了莊子對王績的深刻影響。而且,王績在詩文中也否定了“ 功”的價值:“ 自覺勳名薄”(《春莊走筆》) [1](卷二,P5“4), 不用功名喧一世,直取煙霞送百年”(《解六合承還》) [1](卷二,P6“1), 逃名遂得誌”(《贈山居黃道士》) [1](卷三,P115)。王績不願成為功名的奴隸,不願喪失自己作為人的本真。其實,王績選擇“ 無功”作為其字,是有深意的。因為“ 神人無功”,神人具有超脫和神異的精神境界,而王績本人亦希冀成為莊子筆下的神人“: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莊子·逍遙遊》) [2](P21)王績在《醉鄉記》中也有如此表述,透露著他對仙界神人強烈的向往之情“: 醉之鄉,去中國不知其幾千裡也。其土曠然無涯,無丘陵阪險;其氣和平一揆,無晦明寒暑;其俗大同,無邑居聚落;其人任清,無愛憎喜怒,呼風飲露,不食五穀。其寢於於;其行徐徐。與鳥獸魚鱉雜處,不知有舟車器械之用。”[1](卷五,P181)可見,成為神人是王績的理想,神人所具有的不凡的精神人格境界,是他所追求的。在認知了社會之後,他對自己的生存價值作出了選擇。
王績在摒棄了世俗之累後,轉而尋求自己理想的生存狀態———歸隱,浪跡於山林,潛隱於人世。莊子雲“: 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則反一無跡;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則深根寧極而待;此存身之道也。《”( 繕性》)[2](P405)同時,莊子還描繪了隱士的生活圖景“: 就藪澤,處閒曠,釣魚閒處,無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閒暇者之所好也。”(《刻意》) [2](P393) 這就為王績的隱居生活提供了具體的生存模式。而沮溺、夷齊、巢許、陶淵明等這些著名的隱士則成為王績效仿的榜樣“: 與沮溺而同恥,共夷齊而隱身”(《遊北山賦》)[1](卷一,P“6), 自得為巢許,無勞買卻山”(《山家夏日九首》其四) [1](卷二,P8“5), 嘗愛陶淵明, 酌醴焚枯魚”(《薛記室收過莊見尋率題古意以贈》) [1](卷二,P55)。能夠與古代這些著名的隱士達到心靈的契合,無疑使王績的隱居生活獲得了更充分的理由與根據。在此基礎上,王績則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與心願:“ 或托閭,或潛山藪,鹹遂性而同樂,豈違方而別守?餘亦無求,斯焉獨遊《”( 遊北山賦》)[1](卷一,P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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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要“ 隱”,在莊子看來是要把人的社會、曆史性存在轉化為時間性的存在,要“ 超世”。(P179)而“ 隱”意味著在時間中體味人的存在本身,在自然的時間中體味造化並隨之委運自化“。絕對的超世”是根本無法實現的,因為人的存在總是社會性、曆史性的存在,人是根本無法與社會、曆史相脫離的,人一出生便深深打下了社會、曆史的烙印。莊子對此也是清楚的,所以理想中的超世便隻好降格轉化為現實中的“ 順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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