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尖很冷。
那是剛從冰水裡淬過火的精鋼。
抵在薑晚螢的脖子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隻要那兩個親衛的手稍微抖一下。
鋒利的槍刃就能切開她的動脈。
熱血會噴灑在北涼這座冰冷的大殿上。
但薑晚螢沒動。
她甚至連躲避的本能反應都沒有。
她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軟趴趴地癱在青石闆上。
粗布衣服沾了地上的灰。
頭上的帷帽在倒下時歪到了一邊，白紗垂在側臉。
隔著那一層薄薄的紗幔。
薑晚螢沒有看架在脖子上的死神。
她的視線，穿過長長的距離。
死死地、癡癡地黏在高台上的那個男人身上。
他還是老樣子。
那件灰布長衫有些泛白，洗得起球了。
那是三年前，她隨手賞他的一匹粗布。
他嫌麻煩，讓宮裡的老嬤嬤隨便縫了件長衫，一穿就是好幾年。
大離的權貴都笑他窮酸。
說他堂堂武侯，穿得像個叫花子。
薑晚螢現在才知道。
他不是窮。
他把沈萬三商會賺來的銀子，全填了國庫的窟窿。
他把命都填進了大離的江山裡。
而她，卻因為那句“功高震主”。
把他像垃圾一樣扔了。
眼淚無聲地湧出來。
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磚上。
他沒死。
他真的沒死。
在這個萬念俱灰的絕境裡，看到他還活著。
薑晚螢竟然覺得心臟深處，湧起了一絲病態的慶幸。
隻要他活著。
隻要他還在喘氣。
她就算爬，就算磕破頭，也要把他求回來。
大離不能亡。
她也不能失去他。
那是她的男人。
是背著她從死人堆裡殺出來的男人。
是大離的定海神針。
憑什麼？
薑晚螢咬緊牙關，牙齒在下唇上磨出血絲。
憑什麼他坐在那裡？
坐在那個一直和大離作對的女瘋子身邊？
那個女人憑什麼給他兵權？憑什麼讓他當帝君？
一股夾雜著極度悔恨和瘋狂佔有欲的情緒。
像野草一樣在薑晚螢的胸腔裡瘋長。
幾乎要撐破她的五臟六腑。
高台上。
火盆裡的光打在澹臺梵音的臉上。
她坐在龍椅上。
單手撐著下巴，狹長的眼睛半眯著。
她沒有看那個還在地上哆嗦的李老禦史。
她的目光，像錐子一樣，穿過半個大殿。
落在了那個被槍尖抵著脖子的“侍女”身上。
女人的直覺，尤其是像她這種在死人堆裡殺出來的瘋批女帝的直覺。
可怕。
那個侍女的眼神不對。
太不對了。
一般的侍女。
被兩桿精鋼長槍架在脖子上，早就嚇得尿褲子了。
就算不尿褲子，也該閉著眼睛渾身發抖，哭著求饒。
但這個侍女沒有。
她不僅沒發抖。
反而透過那層礙事的白紗，死死盯著旁邊椅子上的謝玄衣。
那種眼神。
澹臺梵音太熟悉了。
就像是一頭餓極了的母狼，看到了原本屬於自己的肉。
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悔恨，還有一種想要把人連皮帶骨吞下去的偏執。
更要命的是。
那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對北涼皇權的敬畏。
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理所當然的佔有慾。
就像在看一件屬於她的私人物品。
“嗬。”
澹臺梵音冷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大殿裡，像是一聲炸雷。
底下的李老禦史聽到這聲冷笑，嚇得直接趴在地上。
頭都不敢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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