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掉下來。
她也不笑了，挪過來，輕輕抓住我的袖子。
「姐，阿娘還好嗎？」
我把臉轉開。
「不好，吊著口氣等你呢。」
09
小妹沒有坐下來給我講八年的苦。
第二日，她帶我去了山上。
石門坳後頭有條很窄的舊路，走到儘頭，是一大片荒茶樹，許多已經長得比人高。
她問我：「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我搖頭。
「棲霞塢最高的那片茶山。」
十年前洪水淹了低處，這裡地勢高，沒全沒。
洪水第二年，白家悄悄修通一條路，每年穀雨，都來采一批真正的棲霞老茶，再摻進白石嶺的茶裡往外賣。
老茶微苦。
白石茶清甜。
一斤老茶摻進去，味道便能騙過不少老茶客。
所以這十年，棲霞塢的人沒有了，「棲霞雨前」這個名字卻一直在。
我問：「這山現在算誰的？」
小妹指了指山下。
「白家的。」
「憑什麼？」
她沒說話，從懷裡取出一本很小的賬冊。
上麵記的不是銀錢，是一戶一戶的人名。
【陳家，老園二畝三分。】
【何家，一畝七分。】
【周家，四畝。】
有些名字後麵畫了圈，有些畫了叉。
「你記這些乾什麼？」
「把山還回去。」
她嫁進白家後的第一個春天，老賬房病了。
妹夫知道她識字，會算盤，便叫她進去幫忙謄舊契。
她那時還高興，覺得夫家信她。
有一天，她抄到一張賣地契，賣地的人，兩年前就死在棲霞塢的洪水裡。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又翻了幾張，還是死人。
小妹開始偷偷對災後名冊，越對越多。
後來才知道，洪水後，白家借著「無人認領」的名義，把不少棲霞塢的茶山重新做了契。
有些真正活下來的親屬不是沒回來找，是縣衙一直不許他們進山。
說舊路塌了，地界也衝沒了，根本分不清誰家是哪塊。
可白家分得清，連幾畝幾分都寫得明明白白。
最麻煩的是——
那些契裡，有很大一部分是小妹親手謄的，也蓋過她的經手印。
我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當年媒人第一次到我家，說起小妹，問得最多的不是會不會女紅。
而是：
「姑娘識多少字？算盤打得怎麼樣？」
阿娘那時還挺高興，說人家這是瞧中她能乾。
我蹲在茶樹底下，半天沒出聲。
小妹倒笑了。
「現在想想，人家確實瞧中我能乾。」
隻不過瞧中的不是她會持家，是她家在千裡之外，識字，會算賬。
出了事，也沒幾個娘家人會跑這麼遠來找。
10
我問她：
「那棲霞塢又是怎麼回事？」
小妹扯下一片茶葉，在指間揉碎。
「白家祖籍本來就在棲霞塢。」
洪水之前幾十年，他們就已經搬到上遊白石嶺置田做茶。
可媒人送到我家的庚帖上，仍隻寫：
【棲霞塢白氏二房。】
我家隔著千裡，哪裡知道棲霞塢早沒了？
成婚以後，小妹才第一次知道，所謂「棲霞塢白家」如今住在白石嶺。
她當時問過，妹夫隻說：
「祖籍寫舊地，很正常。」
小妹信了。
我現在才明白，那三個字不是寫錯了，是專門寫給我們看的。
「你發現假契以後呢？」
「我問他了。」
「他說什麼？」
小妹笑了一下。
「他說，別再查。」
她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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