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心裡繃緊這根弦。權力是人民給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用好了，你是這個民族的脊梁；用歪了，你就是曆史的罪人。沒有中間地帶。”
教室裡鴉雀無聲。
過了好幾秒，不知道是誰帶頭鼓起了掌，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了起來，經久不息。
年輕教授微微欠了欠身，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最後一行字：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劉華天沒有鼓掌。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牢牢地鎖在那個年輕人身上。
他打了半輩子仗，搞了十幾年軍工，又在窮山溝裡蹲了十年。他見過的人，比這間教室裡所有學生加起來都多。他太清楚，這世上能把道理講清楚的人不少，但能把道理講到骨頭裡、講到人心坎上的人，鳳毛麟角。
這個姓高的年輕教授，不光是在講課，他是在替這個時代立魂。
而且，他講的不是空話。從他的用詞、他的邏輯、他分析問題的方式來看，這個人對基層、對體製、對權力運行的規律，有著遠超他年齡的洞察。這不是光讀書讀出來的，這個人一定有過深入基層的經曆，見過真正的民間疾苦。
下課後，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劉華天沒有急著走，他坐在最後一排，看著那個年輕教授在講台上收拾教案。
年輕教授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了一眼教室後排，發現還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便裝夾克，頭發花白，麵容剛毅，坐姿筆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氣勢——不是教授，不是學生，更不像普通的旁聽者。
他合上教案，走了過來。
“同誌，您好。請問您是——”
“路過，進來旁聽了一會兒。”劉華天站起身，伸出手，“講得好。我姓劉。”
“您過獎了。我姓高，高育良。”年輕教授握住他的手，態度不卑不亢，“您是學校哪個部門的？”
“我不是學校的。”劉華天笑了笑，“我是陪家屬來辦事的，在校園裡溜達，聽見你講課，就進來坐了一會兒。”
高育良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那倒是巧了。希望沒耽誤您的時間。”
“不是耽誤。”劉華天看著他，目光沉穩而認真，“是收獲。你剛才講的那些話，不是書本上能抄來的。你在基層待過？”
高育良的眼神閃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一眼就看出來了。他點了點頭：“前些年下放過幾年，在縣裡的公社待過一陣子。”
“看得出來。”劉華天說，“你對權力和製度的理解，不是紙上談兵。這很難得。”
他頓了一下。
“高老師，你有沒有想過，除了在課堂上講這些道理，換一個地方，把這些道理用出來？”
高育良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鏡，一時沒有接話。
“我的意思是——”劉華天的語氣很平，像是在拉家常，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這個國家不缺講道理的人，缺的是在實際工作中，能把道理落到實處的人。你今天講的那些——法治、底線、敬畏——這些東西，光是講給學生聽，影響的是一間教室。但如果有人能在真正的崗位上，把這些東西變成決策、變成政策、變成一方水土的規矩，影響的就是千千萬萬的人。”
高育良沉默了好一會兒。
“劉同誌，”他緩緩開口，“恕我冒昧，您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
劉華天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名片很樸素，白底黑字，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但上麵印著的那幾行字，讓高育良接過來看了一眼之後，手指微微一僵。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著麵前這個花白頭發的中年男人，目光裡多了一份顯而易見的震動。
“您……您是……”
“一個種過十年地的老兵。”劉華天淡淡地說，把手揣進了褲兜裡，“高老師，我說的那個事，你不用現在答複我。回去想想。想清楚了，你可以給我打這個電話。”
他又從兜裡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個小本子，撕下一頁紙，寫了一串數字，遞給高育良。
“不過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劉華天收起鋼筆，目光落在高育良的臉上，聲音不重，卻像一把秤砣，“你今天在課堂上講的那些話——敬畏、底線、法治——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上了那條路，這些話不是說給別人聽的，是說給你自己聽的。你能不能做到，不是看你現在怎麼回答我，是看你將來遇到事的時候怎麼選。”
他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轉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裡，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麵上拉出長長的光影。劉華天的腳步聲篤定而沉穩，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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