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劉華天穿著裡頭那件舊棉布襯衣,襯衣領口磨得起了毛球。
她又去解襯衣扣子。
這回劉華天自己動了手,三下兩下把襯衣脫了。
李珍看著他胸口和肩膀上的傷痕,手指一道一道地摸過去。
右肩一個圓形的凹坑——子彈貫穿傷,入口小,出口大,肉往裡塌了一塊。
左胸肋骨上方,一道弧形的劃痕,邊緣參差不齊。
後腰左側,一大片燙傷後的疤痕,皮膚皺縮在一起。
“這個呢?”
“四五年,鬼子的燃燒彈。”
“這個?”
“四八年,淮海。”
李珍的手在他後腰那片燙傷疤上按了一會兒,指尖微微發顫。
“劉華天。”
“嗯?”
“你身上還有幾塊好皮?”
劉華天低頭看了看自己。
“臉上沒傷。”
李珍抬起頭,盯著他。
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近。
劉華天伸手,把她鬢角一縷碎頭發別到耳後。
“別看了。”
“我要看。”
劉華天的手停在她耳邊。
“你越看越心疼,我越不敢走。”
李珍攥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緊。
“你不敢走也得走。”
她鬆開手,退了半步,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疊好放在椅背上。又脫了外套。
“但你得給我一句話。”
“什麼話?”
“你得完完整整地回來。”
劉華天沒接。
李珍抬起下巴。
“劉華天,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你說。”
劉華天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回來。
兩個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對方的呼吸。
“珍兒。”
“嗯。”
“等我打完這仗,完完整整地回來找你。”
李珍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使勁眨了兩回眼,沒讓眼淚掉出來。
“你說的。”
“我說的。”
“劉華天,你要是食言,我就把你那把手槍拆了,撞針簧扔鴨綠江裡。”
劉華天低低笑了一聲。
他伸手去夠燈繩。
“等一下。”
李珍從外套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條桌上。
一個小布包,跟下午在中南海門口遞給他的那個一模一樣。
劉華天拿起來打開。
裡頭是一顆擦得鋥亮的撞針簧,旁邊裹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是李珍的筆跡——
“起落乾淨,等你回來複檢。”
劉華天把撞針簧握在掌心裡,攥了攥。金屬的涼意貼著槍繭,過了幾秒才暖過來。
他把撞針簧放回布包,擱在桌角。
然後拉了燈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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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黑下來。
窗戶紙透進來一點月光,灰蒙蒙的,鋪在地磚上。
黑暗裡,劉華天把李珍攬進懷裡。
她的額頭抵在他鎖骨那道舊疤上,手掌貼著他後背那片燙傷的皮膚。
“你心跳好快。”
“嗯。”
“劉司令員打仗不怕,新婚夜心跳這麼快?”
“閉嘴。”
李珍悶聲笑了。
笑完她收緊了胳膊,把臉埋進他胸口。
“劉華天。”
“嗯。”
“你欠我的信,從今天開始算。每周一封,少一封我找彭總告狀。”
“行。”
“還有——”
“還有什麼?”
“你要是受了傷,不許瞞我。”
劉華天沒吭聲。
李珍掐了一下他腰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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