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列禁軍，明黃的聖旨捧在手中，在晨光裡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劍。
門房手裡的掃帚掉在了地上。
冷無心正在海棠苑裡練劍。一身勁裝，劍光如雪。淩刃站在一旁擦她的快劍，斬月正在整理昨夜千金樓送來的京中官員最新動向。
馬蹄聲入耳時，冷無心的劍停在半空中。她垂下劍尖，側耳聽了一瞬，麵色微變，將劍往淩刃手中一遞：“更衣。”
正廳裡，冷傲鬆剛剛用完早膳，正在喝茶。茶是冷老夫人親手泡的，用的是他從邊關帶回來的最後一點磚茶，茶湯濃黑，苦中帶澀。他聽見馬蹄聲時，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然後他把茶杯放下，整了整衣袍，站起身來。
李伯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煞白：“老爺，聖旨——聖旨到了！”
冷傲鬆大步走出正廳。冷昕慶、冷無雲、周氏和兩個庶女也聞聲趕來，冷老夫人被丫鬟攙著站在廊下。
傳旨太監展開明黃絹帛，尖亮的嗓音劃破國公府的寂靜。
“天承皇帝詔曰——”
滿院的人齊齊跪倒。
“太尉王朝陽之嫡女王念汐，淑慎性成，克嫻於禮，著即賜婚太子蕭慕容，為正妃。丞相楊敬成之庶女楊清歡，溫慧秉心，著即賜婚太子蕭慕容，為側妃。大司農付裕之女付語棠，柔嘉成性，著即賜婚四皇子蕭慕宸，為側妃。定國郡主冷無心，忠勇之後，克繼祖風，特賜婚四皇子蕭慕宸，為四皇子正妃。擇吉日完婚。欽此。”
聖旨念完，正廳前跪了一地的人，鴉雀無聲。
冷傲鬆跪在最前麵，雙手撐著青石地麵，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
四道聖旨。太子正妃、太子側妃、四皇子側妃、四皇子正妃——皇帝一口氣把賞菊宴上最受矚目的幾個女子全部指了婚。他甚至連楊清歡和付語棠這樣庶出或非嫡長的都考慮進去了，每個人都安在了製衡棋盤上最合適的位置。
可聽到“冷無心”後麵跟著“蕭慕宸”三個字時——冷傲鬆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猛地抬起頭來，那隻在沙場上握了四十年刀劍的手幾乎就要伸出去撕那道明黃絹帛。
四皇子。蕭慕宸。那個沒有母族、沒有根基、被皇帝當磨刀石使了二十年的四皇子。滿靖安城都知道蕭慕宸受皇上寵愛——可是母妃是外邦進貢的公主，四歲便去世了。皇帝給了他表麵的榮寵卻從不給他真正的庇護，讓他在這座皇城裡赤手空拳麵對皇後和太子的敵意。他的存在隻有一個意義——磨礪太子。
可磨刀石終歸是要被磨斷的。一旦太子繼位，蕭慕宸的結局不會比冷家好多少。
皇帝把冷無心指給了這樣一個人。把定國公府的孫女、冷家軍的傳人、那個在邊關拚了十年命的女孩，指給了這盤棋裡最危險的一枚棄子。
這不是賜婚。這是一石二鳥——用一個賜婚同時解決了兩個隱患。他拿冷無心當人質的重量不夠，還要把她和另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皇子綁在一起，兩個棄子湊成一對，互相牽製，誰也別想翻身。
冷無心跪在冷傲鬆身後。她聽見祖父喉嚨裡滾過一聲悶響——那是沙場老將強壓下去的怒吼，被死死摁在牙關後麵，隻泄出一絲尾音。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但她沒有動，隻是伸出手去，輕輕按在了冷傲鬆的手背上。
那隻蒼老的手在發抖，卻被她按住了。
“爺爺。”她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祖孫兩人能聽見，“接旨。”
冷傲鬆的脊背僵在那裡。他打了一輩子仗，跪過皇帝，跪過天地，跪過戰死將士的靈位——卻從來沒有跪得這麼屈辱。
可他聽見孫女的聲音，聽見那兩個字裡的分量。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下腰去，額頭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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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領旨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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