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宮中祭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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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旨的折子，謝知微隻寫了三行。
禮部回複得很快：春祭功臣祠，皇後主祭，儀從中等——不鋪張，合她先前定的調。
出行前一晚，她在內殿收拾要帶的東西。
不是香燭，不是祭品——那些禮部都備了。她帶上的是三樣：一冊兵部新刊的則例，一摞撫恤的總冊，還有蘇瑾親手抄給她的、無名者錄的第一頁。
蕭既白看她把這三樣用布包好，一樣一樣碼進匣子，沒有問為什麼。
“明日我隨你去。”他隻說了這一句。
“你不必以帝禮去。”她說。
“我知道。”他說，“我以別的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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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臣祠在宮城西北，春祭這日，天出奇地好。
祠前的老柏抽了新芽，一樹一樹，綠得發亮。蘇父早到了，捧著一束香在階下候著——他說過，今年要替謝伯父多備一炷香。祠外的街上，不知何時聚了些人：斷橋的百戶來了，秦驍來了，還有些麵生的老卒，自發地站成兩排，不著甲，不列隊，就那麼站著。
儀式按製走。上香，奠酒，讀祝。
祝文是禮部擬的，四平八穩。謝知微跪在蒲團上聽，聽那些駢四儷六的句子從頭頂上過——什麼“忠烈昭昭”，什麼“英靈不泯”——像一層薄薄的綢，滑過去，落不到實處。
儀式畢，眾人退開，留她獨祭。
她打開帶來的匣子，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在牌位前的案上擺開。
左邊，兵部的則例。她翻到序頁，攤平，讓那一行小字朝著牌位——本製所本，謝將軍遺策。
中間，撫恤的總冊。最後一頁的合計欄裡，那個數字她核對過三遍：一千六百二十四戶，銀子走完了最後一驛，名字與銀兩，筆筆有據。
右邊，無名者錄的首頁。五個題字，和那一行小序——無名，非無痕。
擺完了，她跪回去。
“爹。”她開口，聲音不大，隻有牌位聽得見，“女兒來對賬。”
“公賬先對。”她說，“您的案子，昭雪了。詔書在禮部的檔裡，我不帶來了——您聽得到宣詔那日的鐘。撫恤，一千六百二十四戶，一戶沒漏。軍製改了，三策，您的密奏做的底——如今寫在兵部的則例裡，往後每個帶兵的人都要讀。謝字旗在隔壁，忠烈祠西壁的龕裡，我親手放進去的。旗收進祠裡，不是收進庫裡——您教過我的，東西要放在最長久的地方。”
她一條一條報，報得像小時候交功課。
“公賬對完了。對得上。”她說，“爹，底下是私賬。私賬難對，您擔待。”
她停了很久。
“您走的那年，我十六歲。”她說，“我記得出殯那天下雪。白幡，紙錢，還有一塊——一塊沒有刻名字的碑。那時候我就想，我這輩子，就乾一件事：把您丟的東西都撿回來。名、軍、旗、公道。撿一樣，我活一年；撿不完，我死也不閉眼。”
“後來我嫁了人。嫁的時候我心裡沒有他，隻有賬——我拿我自己當本錢，去抵您欠下的債。”
風從祠外的老柏間穿過去，新葉沙沙地響。
“再後來，賬一筆一筆清了。”她輕聲說，“清到某一日在舊宮的巷子裡，我忽然發現——我抵債抵了這麼多年，把自己抵得乾乾淨淨，剩下的那個人，竟然不知道想要什麼。”
“是他把我從賬裡撈出來的。”她說，“他跟我說，你不欠我。天下的公道追回來了，你也得活著——像個人那樣活，不是像一筆沒結清的賬那樣活。”
她抬起頭，望著牌位。
“爹，我現在過得好。”她說，“不是那種報喜不報憂的好。是真的好——早上有人跟我搶粥裡的棗，晚上有人聽我念賬本，念錯了他會笑我。我學著做飯，第一鍋糊了，他說好吃，吃了兩碗。我夜裡看名冊看到睡著，有人替我剪燈花。”
“這些事，跟公道沒關係。”她的聲音很穩，“跟您也沒關係。是我自己的日子。”
“清名我替您收下了，放回您牌位前了。”她俯身，深深叩下去，“往後的日子，我自己過——不為討公道，就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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