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一塊沾滿煙灰的油布。
油布裹得很緊，外層有被火燎過的卷邊。謝知微解開細繩，一股焦苦氣味立刻散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剛從火堆裡搶救出來不久。
她的指腹也沾上一層黑灰。
油布裡包著半張燒焦的紙。
右邊已經被火吞掉，隻剩犬牙般參差的邊緣。左邊還能看出幾道豎欄，以及“核撥”“應發”“實收”幾個字。
這是軍糧交割單。
謝知微把殘紙放到燈下，小心壓平。
應發一欄還剩一個完整數字，實收處卻隻留下開頭半行。兩處數字明顯對不上，交割日期也被人用墨塗過。最下方本該有經辦官印，隻剩半圈模糊紅痕，看不清姓名和衙門。
她翻過紙背。
背麵隻有兩行字。
第一行被火燒去大半，隻能辨出“糧未足數”四個字。
第二行寫得極重，墨跡幾乎透紙。
——勿信京中來使。
謝知微盯著那六個字，呼吸慢慢停住。
父親寫“使”字時，最後一豎總會向左偏一點。小時候她臨摹父親的字，常因學不好這一筆被他笑。
她不會認錯。
這是父親親筆。
謝知微沒有隻憑記憶下結論。
她起身從書架上抽出父親批注過的兵書，又翻出兩封早年的家書，逐字比對。父親寫“京”字時，起筆總比旁人重；寫“來”字，最後一捺又會稍稍向上收。殘紙上的六個字，連墨色停頓的位置都與舊信相同。
紙也不是京中常見的竹紙。
它粗糙發黃，迎著燈能看見細碎麻纖維，是北疆軍倉專用的賬紙。紙角還粘著一點赤褐色細土，與父親頭盔縫隙裡的泥色一樣。
這張單子確實從北境來，也確實經過父親的手。
“取紙筆。”謝知微說。
青黛關緊門窗，替她磨墨。謝知微將殘單上尚能辨認的豎欄、數字、殘印位置和燒損形狀一一謄下，連父親那句警示也照原樣臨了一份。
原件隻有一張，毀了便再無憑證。副本未必能定罪，至少能替她留下追查方向。
書房裡安靜得隻剩燈芯燃燒的細響。
前世父親戰敗後，朝中所有人都說糧草已經按期運到，是他貪功冒進，才使數萬將士折在落雁穀。她也曾信過。後來蕭玨答應重查，她便把希望全部交給了他，從未親自翻過父親留下的東西。
可如果軍糧沒有足數抵達呢？
如果比糧車先到軍中的那道命令，本就不可信呢？
謝知微強迫自己停下猜測。
半張殘單證明不了糧食去了哪裡，“京中來使”也可能來自兵部、戶部、內廷，甚至隻是某個假傳命令的人。
她現在隻有疑點，沒有凶手。
前世最大的教訓，就是把未經查證的信任交給一個看起來最願意幫她的人。
這一次，她不能因為恨蕭玨，便把所有看不清的影子都認成他。
“青黛。”
“奴婢在。”
“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祖母。”
青黛看了看殘紙，又看向謝知微：“老夫人也不能說？”
“不是不信祖母。”謝知微將殘紙重新裹進油布，“知道的人越少，她越安全。等我弄清這張單子從哪裡來，我會親自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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