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親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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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微把聖旨供進祠堂時，天已經擦黑。
明黃卷軸被安放在父親靈位右側，底下壓著一方素白錦布。婚事與喪事本不該出現在同一張供案上，如今卻隻隔著一爐尚未燃儘的香。
宣旨內侍已經回宮，前來陪同接旨的族人也陸續散去。謝府重新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白幡的聲音，從前院一直傳到祠堂。
謝知微在蒲團上叩了三個頭。
前世接旨後，她把自己關在房中，砸了父親送的短刀，也拒絕踏進祠堂半步。她以為父親若還活著，絕不會讓自己嫁給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
直到死過一次，她才明白，父親教她辨方向、識人心，卻從沒教過她拿門第衡量一顆真心。
“父親，”她望著靈位，在心裡輕聲道，“這一次，女兒會把路走明白。”
她起身走出祠堂。
謝老夫人原本讓她接旨後去正院回話。謝知微卻請管家先打開父親書房，說想親自整理剛從北境送回的遺物。
祖母聽完沒有阻攔，隻讓人傳話，正院的燈會一直為她留著。
父親書房的白封被揭開時，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輕響。屋內仍維持著主人出征前的模樣，案頭筆架空著一格，牆上掛兵器的位置也留著一道淺痕。隻是靠近內室的長案上，多了幾件不該回來的東西。
父親的頭盔擺在最前麵。
盔頂有一道深及寸許的刀痕。
謝知微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
鐵鏽混著洗不淨的暗紅，凝在裂口邊緣。她幾乎能想象那一刀落下來時的力道，也能想象父親低頭避開鋒刃，重新提槍上馬的樣子。
可她想象不出他最後倒下的那一刻。
北境沒有送回屍骨，隻送回一隻破損的頭盔、半副舊護腕和幾件隨身物品。東西被整齊放在書房內室的長案上，像主人隻是暫時離開，過幾日還會回來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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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微站在案前，很久沒有動。
管家守在一旁，低聲道：“將軍出事後，軍中一共送回來兩批東西。頭盔和護腕隨報喪軍書先到，餘下這些，是兵部驗過之後，今日午後才送進府的。”
“兵部都驗過？”
“是。”
謝知微的視線從長案上一件件掃過。
一方磨舊的硯台，兩本邊角卷起的兵書，一隻裝著火石和止血藥的皮囊，還有幾封沒有封口的家書。所有紙張都攤開過，連皮囊的夾層也被翻到了外麵。
唯獨案角那隻鐵匣仍然鎖著。
匣子不過一尺長，通體烏黑，邊角沾著乾涸的泥。鎖孔周圍有幾道細小劃痕，像是有人用鐵絲探過，卻沒能打開。
“這隻匣子呢？”
管家道：“兵部的人也問過。送東西來的校尉說，這是將軍的私匣，鑰匙隨將軍一同遺失。兵部打不開，見裡麵沒有響動，便讓人封了送回。”
“送東西的校尉叫什麼？”
“名冊在外院，老奴稍後取來。”
謝知微點頭，又問：“兵部是哪些人經手，也一並記下來。”
管家愣了一下。
從前的姑娘最不耐煩這些瑣事。將軍從邊關送回什麼，她隻挑珠寶和新奇物件看，軍書賬冊從不肯多碰一下。
“怎麼？”謝知微看向他。
管家連忙低頭：“老奴這就去。”
房門合上後，屋裡隻剩謝知微和青黛。
青黛正在收拾散落的家書，見她一直盯著鐵匣，小聲問：“姑娘，要不要找個鎖匠？”
“不用。”
謝知微蹲下身，沿著鐵匣邊緣摸了一遍。
鎖是軍中常用的雙簧鎖。尋常鑰匙隻能打開外簧，若不知道內簧藏在何處，即便撬斷鎖芯，匣蓋也不會鬆開。
父親教過她。
那時她剛滿十二歲，仗著自己會開幾把小鎖，偷偷翻進父親書房找一張新弓。結果折騰半日，非但沒打開匣子，還把一根銀簪卡進了鎖孔。
父親回來後沒有罰她，隻把匣子倒過來，指給她看底部一道極細的暗槽。
“行軍在外，鑰匙會丟，人也會死。”他握著她的手，將一柄薄刀送進暗槽，“真正重要的東西，不能隻留一種打開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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