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祖母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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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微的手仍懸在那封拜帖上。
薄薄一張素紙，寫著蕭既白的名字。她隻要再往下一寸，指尖便能碰到墨跡。
“名字不會跑。”
謝老夫人的聲音從對麵傳來。
“先答我的話。”
謝知微慢慢收回手。
桌案上的燈燒得很穩，東宮送來的奠儀單放在左邊，三皇子府的拜帖放在右邊，中間壓著一枚沉甸甸的謝家掌印。
像一道不容含糊的界線。
“祖母問我，憑什麼信三殿下。”謝知微道，“我的答案是，我現在並不信他。”
謝老夫人眉間的皺紋深了一道。
“不信他，你卻當著太子的麵，把話說到那個地步？”
“因為我更不能接東宮的手。”
烏木杖在地上輕輕一頓。
謝知微沒有躲開祖母的目光。
“父親屍骨未歸，敗軍的罪名已經有人在議論。太子身在東宮，又協理兵部，今日開口便說要替謝家查明隱情，臨走前還問父親遺物是否齊全。”
她藏在衣襟內的殘單貼著肋骨，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也許殿下當真隻是一片好意。可謝家若私下求到東宮門前，父親的案子便不再隻是父親的案子。查與不查、查到什麼地步，都會變成東宮給謝家的恩情。”
“恩情收得越重，謝家日後能說不的地方就越少。”
房中靜了片刻。
謝老夫人拿起那張奠儀單，從頭看到尾，又放回原處。
“你倒看得明白。”她道，“可三皇子也是皇子。東宮的恩情不能接，他的便能接？”
“婚約不是私恩。”
謝知微看向那枚掌印。
“聖旨擺在明處，禮部、宗正寺和滿京城的人都看著。三殿下若想從謝家得到什麼，至少要越過這些眼睛。他沒有母族，也沒有軍權，父皇選中他，正是因為他與謝家一樣，都需要被約束。”
“所以我不敢說信他。我隻是覺得，與其把門交給一個主動來施恩的人，不如先守住已經落在明處的婚約。”
謝老夫人卻沒有因此放鬆神色。
“門外伸來的手容易防，成了婚，枕邊人要什麼都名正言順。”她道，“你說婚約擺在明處，可越是擺在明處，謝家越難拒絕他。”
“所以我今日說的是，有難處先與他商議，不是把謝家交給他處置。”
“一句話裡的分寸，旁人未必肯替你分。”
“那便看我以後怎麼做。”謝知微道，“今日若連這句話都不敢說，太子便會認定，隻要我對婚事有半分怨言，東宮就能越過我的未婚夫，直接插手謝家。”
謝老夫人指腹在杖頭上緩緩摩挲，顯然仍在衡量她這番話。
謝老夫人看了她許久。
“這是第一問。”
老人將烏木杖橫放在膝前。
“第二問。你從前聽人提起三皇子，連多問一句都嫌麻煩，今日卻連東宮伸來的手都知道防。究竟是什麼讓你突然轉了性？”
謝知微早知道祖母會問。
可真正聽見時，她仍沉默了很久。
燈芯結出一小朵焦黑的花。火光縮下去，又重新亮起來。
“我做了一個夢。”她說。
謝老夫人沒有催促。
“夢裡沒有父親的屍骨，隻有一副空棺。父親站在棺後，身上全是血，問我把謝家交給了誰。”
她的聲音很平，藏在袖中的手卻一點點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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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不出來。”
東宮的青磚、缺口酒盞和滿地血雪從眼前掠過。謝知微盯著桌角，逼著自己隻說能夠說出口的部分。
“後來我又夢見一場大雪。有人帶著傷來救我，我們中間隔著一道門檻。他走不到我身邊，我也碰不到他。”
“他死在我麵前。”
最後幾個字落下時，她喉間像壓進了一把碎雪。
謝老夫人握著杖頭的手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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