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漂亮的假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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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暫住的官驛,趙承業還氣得來回踱步。
"損耗?損耗能把滿倉的糧,損得隻剩倉底一層?他當咱們是瞎子!"
"他不當咱們是瞎子。"張明英呷了口熱茶,暖了暖被邊地寒風吹透的身子,"他當咱們是啞巴——看出來了,也說不出、查不實。"
"那本賬,做得太好了。好到,你光看賬,挑不出一點錯。"
"所以,"她放下茶盞,"光看賬沒用。賬是死的,得拿活的東西,去跟它對。"
她轉向雲禾:"你記下的那幾頁,謄出來。承業,明日,咱們不看賬,去實地盤。"
次日,趙家沒有再去翻那本"漂亮明賬",而是帶著人,直接下到軍屯。
張明英教了個最樸素,也最讓做假賬的人頭疼的法子——
實物盤點。
賬上記著開墾良田三千畝?帶人去地裡量,看實際開了多少。
賬上記著耕牛兩百頭、農具齊備?去牲口棚、農具房點,看實際有多少。
賬上記著發放軍餉足額、將士安居?去問兵、去看營房,聽他們自己說。
雲禾拿著謄抄的賬目,承業帶人實地一項項核。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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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上"良田三千畝",實際撂荒過半,真正在耕的,不足千畝。
賬上"耕牛兩百頭",棚裡攏共隻剩三十幾頭瘦牛,其餘的,賬上寫著"病亡""充作軍糧"。
賬上"軍餉足額發放",可隨便拉個老兵一問,都是欠餉三月、衣食無著。
一筆筆實物,對一筆筆賬麵。
差出來的部分,全都被記成了"損耗""病亡""充軍""賑濟"——這些誰也核不清、死無對證的名目。
"對上了。"張明英看著雲禾整理出的對照單,眼神一冷,"跟京城那本假賬,一個手法。"
"虛增入庫、虛記開支,再用'損耗'平賬。中間差出來的真東西,全進了私囊。"
"錢坤這本'漂亮明賬',"她一字一頓,"和林貴當年做的那本,是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
師出同門。
都是裴衍那條線上的人。
當天,錢坤"恰好"來官驛"探望"。
他端著監軍的架子,皮笑肉不笑:"老太君,聽說您帶人下軍屯了?嘖,您這一來就大動乾戈,底下的兵都人心惶惶。下官可提醒您一句,朔方不比京城,戍邊之事,求的是個'穩'字。"
"您這般查來查去,傳到陛下耳朵裡,怕是要落個'戍邊不力、擾亂軍心'的話柄哦。"
這是反咬,也是威脅。
換個人,被這麼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多半就縮了。
可張明英隻是笑了笑,把雲禾整理的那份對照單,輕輕推到錢坤麵前。
"錢大人說得是,戍邊求穩。"她語氣平和,"可這穩,得建在倉裡有糧、田裡有苗、兵能吃飽的根上。"
"您這賬,老身看了。漂亮。"
"漂亮到——賬上三千畝良田,地裡隻種著不到一千畝;賬上兩百頭耕牛,棚裡隻剩三十幾頭;賬上軍餉足額,兵卒卻欠餉三月。"
"這中間差的,您都記作了'損耗'。"
她抬眼,目光像針,直直釘進錢坤眼裡:
"錢大人,老身倒想請教——"
"這'損耗'掉的幾千石糧、上百頭牛、三個月的軍餉……是被鼠咬了,被黴爛了,還是被人,半夜裝車,運出城去了?"
錢坤臉上的笑,一寸寸僵住。
他沒料到,這老太太不跟他扯賬上的字眼,反手就拿實物來對——這一招,把他那本"完美假賬",戳得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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