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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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紙是尋了訟師寫的。
那訟師年紀不大，說話卻極穩，聽眾人七嘴八舌說完，便將筆蘸飽了墨，提筆把許茂昌自稱馮夫人妹夫，聲稱能通程府門路，事敗後搬出程鐵山名號威逼苦主，一一寫進去。
告程家仗勢欺人，肆意妄為，縱親眷以節度使府之名斂財添墨。苦主在朔州地界畏其權勢，不敢伸冤，隻得赴雲州求朝廷耳目做主。
最後，眾人一個接一個在狀紙上按了手印。
紅印落下去，像一枚枚血點。屋裡無人再說話，隻剩窗外蟬聲一陣緊似一陣，叫得人心口發躁。
幾日後，幾名苦主悄悄離了朔州，往雲州去了。
他們走時，朔州天還未亮，城門口隻有運菜進城的車馬和幾個早起的行人。馬姓和秦姓那兩人也在其中，背著包袱，一路少言寡語，神色瞧著同旁人一樣緊繃。
而刺史府裡，王淮禮照舊早起理事。
有人在廊下低聲回話，說人已經出城了。他手中的筆沒有停，隻在文書末尾落下最後一個字，才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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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沒有旁的話。
程府那邊卻正是一派忙碌，屋外日光明亮，丫鬟們捧著新裁的彩線和針盤進進出出。
陸月蘅正在馮氏屋裡擬乞巧宴的帖子。
朔州民風爽朗，男子成婚也比玉京稍晚些，過了弱冠尚未定親的並不少見。馮氏挑人時，也並未全照程巧蘭的意思，隻盯著門第高，家中富貴的。畢竟這宴不單是為韓嫣一個人辦的，還有幾家相熟人家的姑娘都在受邀之列。
陸月蘅親自寫了帖子。
她的字靈逸流暢，不似尋常閨閣女子一味柔媚，收鋒利落。帖子上的話也拿捏得恰到好處，字裡行間沒有半句提到相看，卻又把意思表達得分明。
程巧蘭聽說要設宴相看，自是十分高興，第二日便忙忙趕來打探。
她最關心的，自然還是請了哪幾家郎君，馮氏也不瞞她，將擬好的名單拿給她看。
程巧蘭看得仔細，其中確有幾家門第還算體麵的，可其餘的卻都不是符合她心中條件的高門子弟，她越看越覺得不滿意，忍不住道：“嫂嫂，這幾家是不是也太尋常了些？嫣兒到底是鐵山的外甥女，若同這些人家相看，豈不是委屈了她？”
馮氏早料到她會這麼說，看她一眼，道：“既說是乞巧小宴，自然也還要請些別家的姑娘，年紀都相當，正好借著節令彼此見一見，名單自然不能隻照著你心裡的意思來。”
程巧蘭一聽這話，臉上的笑便淡了，心裡不大痛快。
這宴是因韓嫣的親事才起的頭，如今倒好，旁的姑娘也都來了，倒是都沾了韓嫣的光。姑娘多了，席上郎君便那麼些，難免有人搶了韓嫣的風頭。若席上真有幾家出挑的，被旁人搶了先，豈不是白白替別人做了嫁衣？
可程巧蘭再不甘，到底不是當家的人，也不好明著反駁，隻能把心思重新放回那些郎君身上，暗暗盼著來的幾家裡，真有幾個拿得出手的。
帖子都寫好了，淺色箋紙裝在素紋封套裡，被小廝捧著送往各家。
其中一張，便送到了刺史府。
收到帖子的人叫盧景宣，是朔州司戶參軍，年紀二十三四，尚未娶親。他出身清白，性情溫和，為人也算穩妥，這回便也在程府相邀之列。
帖子送到時，盧景宣正從外頭回來。那封帖的封口處點了一枚小小的花箋，十分清雅。同僚見了，免不得打趣幾句，“盧司戶，這帖子瞧著不像公文，怕不是哪家姑娘遞來的情信罷。”
盧景宣性情溫和，被人打趣也隻是笑笑，道：“莫要胡說。”
他拆開一看，才知道是程府下的帖子，請幾家相熟人家過府小坐，帖子上話說得含蓄，卻也不難看出，是借著乞巧節讓各家年輕男女見一見。
王淮禮原本從廊下經過，聽見眾人說笑，並未打算停步。可目光掃過盧景宣手中的帖子時，腳下卻緩了緩。
那字跡，他隻看一眼便認出來了。
陸月蘅從前寫給他的箋紙不少。節下問候、偶爾夾在書中的短箋，或是隨手謄來的兩句詩。她的字從來不是一味柔順，柔處有骨，婉處有鋒，旁人學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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