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琉璃紙和琉璃罐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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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芸娘和桃桃實在累極了，張桂芬鋪好了床，讓她們娘仨先休息，幾天都沒有睡到過床的桃桃，一沾枕頭就馬上睡著。
天慢慢黑了下來。
屋裡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燈芯剪得短短的，火苗隻有黃豆那麼大，昏昏黃黃的光在牆上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傅芸娘和桃桃都睡醒了，聞到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甜甜的味道，是蜜果子的味道。
桃桃看見外婆坐在桌子前麵，背對著炕，佝僂的身子被油燈的光勾出一個彎彎的輪廓。
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手臂在慢慢地動著，發出那種輕輕的水聲。
桃桃從炕上爬下來，光著腳走到外婆身後。
腳底板踩在泥地上，涼涼的，有一點潮氣從地底下滲上來。
她扒著桌子沿，踮起腳尖往桌上看。
桌子上擺著三個透明罐罐。
罐罐在油燈底下亮晶晶的，像三塊從河裡撈出來的冰。
外婆用一塊破布蘸著水，正在仔仔細細地擦第一個罐罐。她把布塞進罐罐口裡，手指頭頂著布轉啊轉，把罐罐裡麵的水漬擦得乾乾淨淨。
擦完裡麵又擦外麵，連罐罐底上那個凹進去的小坑都用指甲頂著布擦過了。擦完以後她把罐罐舉到油燈前麵，眯著眼睛看。
燈光穿過透明的罐壁，把罐罐照得通體透亮，像一盞沒有點火的燈籠。
“外婆。”桃桃的聲音小小的，帶著剛睡醒的奶音，“你在做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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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桂芬轉過頭來，臉上的皺紋在燈光裡像刀刻的一樣深。可是她的眼睛亮亮的，裡麵有油燈的光在跳。
“桃桃醒了？外婆在擦你的琉璃罐罐。”
“琉璃罐罐？”桃桃歪著腦袋，不太明白。
在她的認知裡，琉璃是廟裡菩薩手上托的那種東西，白白淨淨的，不透明，跟這些透明罐罐長得一點都不一樣。
“外婆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罐罐，看著有點像之前外婆聽別人說過的琉璃。”
張桂芬把擦好的罐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拿起第二個。
這個罐罐之前裝的是有梨子味道的甜甜水，罐壁上還留著一點點淡淡的黃綠色痕跡，外婆用布蘸了水，一點一點地擦。
“你看這罐罐，透亮得跟冰似的，比縣太爺家窗戶上糊的那個什麼……什麼琉璃瓦還透。不是琉璃是什麼？”
桃桃趴在桌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外婆擦罐罐。
三個罐罐都擦完了，整整齊齊地排在桌上。
油燈的光穿過它們，在桌上投下三個晃晃悠悠的光斑，一個比一個亮，像三顆掉在桌麵上的小月亮。
桃桃伸出手指頭碰了碰中間那個罐罐，罐罐輕輕晃了一下，桌上的光斑也跟著晃，晃得她眼睛都花了。
“還有這個。”張桂芬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疊東西。
是那幾張透明紙。
準確地說，是裝過神仙餅子和蜜果子的透明袋子。袋子被外婆疊得方方正正的，壓得平平整整，一點褶皺都沒有。她把袋子展開，對著燈光看。
透明紙在燈光下發出一種桃桃從沒見過的光，像冬天早晨草葉上的霜花被太陽照到的樣子。
張桂芬把透明紙湊近了看，又拿遠了看，翻過來看，又翻過去看。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眼睛裡那種亮亮的光越來越盛。
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透明紙的表麵，那紙滑滑的，涼涼的，指腹在上麵滑過去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
“這應該叫琉璃紙吧。”張桂芬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桃桃說話，“外婆活到五十八歲，從沒見過這樣的紙。外婆用水擦洗，它不洇不爛，透亮得跟沒東西似的，可是手摸上去又是實實在在的。你聞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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