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9章 衛嬿婉425 為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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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再想起從前，當真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清暉閣中，紅燭爆出小小火花，嚇退一隻撲火的飛蛾。
意歡靠在鵝絨軟墊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宮燈映得微微泛黃的竹影上。
嬿婉方才那一問，像是一顆石子落進了千瘡百孔的心，雖然乾涸，卻還是激起一層漣漪。
“那時候，我還不是舒妃，隻是葉赫那拉家的格格——我隻是意歡。我讀易安居士的詞，讀到那闋《如夢令》——興儘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真是好詞，讀來隻覺口齒生香。便纏著阿瑪要一隻小船，想去諸暨府邸後頭荷花蕩裡泛舟。阿瑪拗不過我，當真弄了一隻烏篷船來，讓府裡的小廝劃著，帶我在荷花蕩裡轉了一整日。我還學著易安居士，也帶了一壺酒，喝得醉醺醺的，摘了一張荷葉頂在頭上，還摘了一捧蓮花帶回家。額娘還氣得罵了我一頓，說我還有沒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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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裡，嘴角竟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那是今夜第一次，她笑了。
“那會子，我還很不知天高地厚。”意歡帶著幾分追憶，自嘲道，“我立誌要做易安居士那樣的大才女。詩詞也好，《金石錄》也好，至少能在青史中留下一星半點的姓名。我更盼著能得一個誌同道合、誌趣相投的夫婿，能與我一同賭書潑茶，像易安與趙明誠那般，琴瑟和鳴。我這一輩子，最無憂無慮的日子，便都留在諸暨了。隨阿瑪回京後，我在上香時見到了皇上——遙遙一麵，一見傾心。那時我以為，皇上便是我的趙明誠。”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可惜了。這麼多年，不過是一場癡夢罷了。夢醒了，我也再回不到從前了。”
“為何回不到從前？”嬿婉望著她，“姐姐說想做易安居士，可姐姐豈能不知易安居士的生平？靖康之變，國破家亡，她一個女子孤身南渡，丈夫病死在路上，畢生收藏的金石書畫散失殆儘，顛沛流離之中，幾乎沒了一切。後來她再嫁張汝舟，原以為能得個依靠，誰料那張汝舟不過是覬覦她僅剩的那些金石藏品，婚後對她拳腳相加。她沒有忍氣吞聲，而是親手將張汝舟告上了公堂。姐姐可知，在大宋的律法裡，妻告夫是要下獄坐牢的——可她寧可坐牢，也不肯再與那等小人苟且度日。”
若論起受的苦、遭的罪，易安居士又哪裡比姐姐少上半點？她遭遇國破家亡、再嫁匪人、身陷囹圄，樁樁件件都是滅頂之災，可她不也照樣熬過來了嗎？她有那樣重新來過的勇氣，姐姐為何不能呢？”
意歡怔怔地望著她，嘴唇微微翕動，卻不知該如何接話。
“遇見皇上，愛過這一場，就當是遇人不淑。”嬿婉握緊了她的手，“如今看清了他，就更當揮劍斷情、刮骨療毒才是。剜掉這一塊腐肉，或許會疼一陣子，可剜掉了，傷口才能愈合，人才能活下去。姐姐羨慕易安居士有趙明誠那樣情投意合的夫婿，可那趙明誠又是什麼完人？建康知府任上，城中發生叛亂，他身為地方長官，不想著平叛，竟在夜裡從城牆上縋下繩子，扔下一城百姓和妻子，自己逃命去了。這等臨陣脫逃、貪生怕死的行徑，與皇上在坐胎藥一事上對姐姐的欺瞞與猜忌，又有什麼兩樣？世上男子，又有幾個是真正靠得住的？”
“姐姐，易安居士能在趙明誠死後重新振作，能在張汝舟的拳頭下保住自己的風骨，能在牢獄之災後繼續寫詩填詞、完成《金石錄》的編撰——姐姐，你崇拜了她一輩子，難道隻學到了她的詞，沒有學到她的骨嗎？”
“姐姐，”嬿婉見她神色微動，便趁熱打鐵，懇切道，“這青史之中，又何止易安居士這一個才女？魚玄機、薛濤、朱淑真，哪一個不是才情卓絕、詩文傳世？魚玄機不過是一介女冠，卻能以詩名動長安；薛濤以樂籍之身，與元白唱和，留下一紙紅箋千古流芳；朱淑真一生抑鬱不得誌，可她的詞卻比許多男子都要真切動人。隻可惜——這世上女子留名，總是比男人難得多。多少閨閣中的錦繡文章，還沒來得及被人看見，就隨著一抔黃土埋沒了。姐姐既有這樣的才情，何不將她們的詩作收集整理、編纂成集？這也是一樁名垂青史的功德。姐姐不是一直羨慕易安居士的《金石錄》嗎？那為何不能有一部屬於你自己的閨中錄？”
意歡的目光微微一閃，望著嬿婉，喃喃道：“閨中錄……”
嬿婉隨即抬起意歡的手，輕輕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之上，腹中胎兒輕輕一動，微弱的胎動透過衣料傳來，也似是在挽留。
“姐姐，你摸摸。這小家夥方才還在踢我呢，勁兒不小，將來定是個活潑好動的性子。你忘了麼？你還說要親自教她讀書寫字呢？你還不曾見她一眼，你舍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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