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趙差役像是聽到了笑話，笑得一臉嘲諷，“在這荒山野嶺，人還不如一條狗金貴！死了就趕緊扔，誰管你躺不躺？難不成還給他辦喪事？”
他招呼另一個差役過來，兩人一人拽著薛蟠的胳膊，一人拖著他的腿，粗手粗腳地將屍體拖出岩穴。寶玉急忙追出去，寒風瞬間灌進單薄的中衣，凍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兩個差役從岩穴旁拖過一捆破舊的草席，胡亂地將薛蟠的屍體裹住，連他頸上的鐵枷都沒解下來，就像扔垃圾一樣，將草席往崖下的深穀裡一拋。風雪中，那草席翻滾了幾下，很快就被漫天的白雪覆蓋，連一點痕跡都找不到了。
寶玉“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膝蓋砸在凍硬的地上，疼得他幾乎落淚。他仰著頭，望著漫天飛雪，喉嚨像是被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良久，他才低下頭，聲音沙啞地念道：
“頑石終碎風雪夜，糊塗半生夢方醒。臨終猶喚親娘在，血淚交融悔意深。”
賈璉走了出來，站在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人死不能複生，再難過也沒用。你若真念著他的托付，就好好活著，將來回去替他儘孝，也算沒辜負他最後這番話。”
寶玉搖了搖頭，雪花落在他的頭發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他聲音低沉：“他最後悔的，不是打了人，不是害了命，而是沒聽他母親的話。可這世道，誰又能真的聽誰的話呢？我們都像被狂風推著走的草，風往哪吹，就隻能往哪倒，根本由不得自己。”
賈璉沉默了，他望著崖下白茫茫的深穀，想起自己的妻子王熙鳳，想起女兒巧姐，心中也泛起一陣酸楚，說不出話來。
夜深了，風雪還沒有停。眾人擠在岩穴裡，互相取暖，誰也沒有睡意。忽然，賈政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薛蟠雖惡，做了不少糊塗事，終究還是血肉之軀。他死得這麼淒涼，也算是遭了報應。但你們要記住，惡人也有親娘，也有心痛的時候。這世上，沒有天生的惡人，隻有被世道磨鈍了心的人。”
寶玉心頭一震，他想起薛蟠臨終前那聲撕心裂肺的“娘”，想起他眼中那滴滾燙的淚——那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真切切的悔恨與痛苦。原來再粗鄙的人，心底也藏著柔軟的地方。
“父親，”寶玉輕聲開口，聲音裡滿是迷茫，“我忽然覺得，我們都不該來這一世。若當初不曾生在公府，不曾過慣錦衣玉食的日子，或許我們還能做個尋常人，守著父母，夫妻和睦，看著兒孫繞膝，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賈政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靠在石壁上，望著岩穴外飄落的雪花，眼中滿是疲憊與悔恨：“我一生都在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到頭來，家不能齊，身不能修，連自己的親人都護不住。若真有來世，我寧可做個農夫，守著幾畝薄田，教兒子識幾個字，種幾棵樹，平平安安過一生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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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蓉忽然忍不住哭出聲來，他用袖子捂著臉，肩膀不住發抖：“我想我娘……我想我媳婦……她們現在到底在哪？是不是也像我們一樣凍著餓著？是不是還會被人欺辱？我真沒用，連她們都護不住……”
賈璉皺了皺眉，壓低聲音勸道：“你若不想她們受辱，就該好好活著，將來想辦法回去找她們。哭有什麼用？你在這裡多哭一聲，她們在京城可能就多受一分苦。”
賈蓉聽到這話，慢慢止住了哭聲，他抹了抹眼淚，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堅定：“你說得對，我要活，我一定要活著回去！我要找到她們，再也不分開了！”
岩穴外，趙差役聽到裡麵的動靜，不耐煩地罵道：“都給老子閉嘴！深更半夜的哭哭啼啼，晦氣不晦氣？再吵，明天就不給你們飯吃，讓你們餓著走！”
眾人頓時噤聲，誰也不敢再說話。岩穴內，隻剩下風雪拍打岩壁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鐵鏈輕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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