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薛蟠臨終喚親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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頑石終碎風雪夜，糊塗半生夢方醒。
臨終猶喚親娘在，血淚交融悔意深。
風雪又起，比前幾日更猛。狂風卷著鵝毛大雪，在山穀間呼嘯，像是無數野獸在嘶吼。囚隊行至一處山隘，四麵皆是陡峭的黑石峰，形如鐵甕，當地人喚作“黑風口”。這裡無樹無草，連塊避風的巨石都少見，寒風如刀子般割在臉上，疼得人直抽氣。
解差趙頭兒裹緊了棉襖，還是凍得直跺腳，他抬頭望了望漫天風雪，罵了句臟話，隻得揮鞭示意眾人：“都進那岩穴裡躲躲！再走下去，凍成冰棍兒誰負責！”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岩壁上果然有個淺穴，僅容十餘人蜷身。
岩穴裡又潮又冷，石壁滲著水珠，滴在地上積成小水窪。薛蟠趴在最角落，頸上的鐵枷邊緣早已磨破皮膚，傷口潰爛流膿，一股惡臭在狹小的空間裡彌漫，讓人掩鼻。他發著高燒，臉頰燒得通紅，雙目赤紅如血，口中胡言亂語，一會兒大笑說“再賭三局”，一會兒又痛哭喊“娘別打我”。
“娘……娘……我在家呢……”他忽然睜開眼，眼神渙散，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你別生氣……我不賭了……也不去花家酒館了……我陪你做針線……”說著，他枯瘦的手在空中亂抓，像是想抓住什麼，卻隻抓了一把冰冷的空氣。
賈蓉縮在一旁，看著薛蟠這模樣，忍不住心酸，湊到賈璉耳邊低聲說：“二叔，你看他這樣，怕是撐不過今夜了。從前在府裡多威風，現在……”話沒說完，就被自己的歎息打斷。
賈璉冷眼看著薛蟠，眉頭皺了皺，聲音壓得很低：“他一生橫行霸道，欺男霸女，如今落得這下場，也是活該。隻是可憐他娘薛姨媽，一把年紀了，還要白發人送黑發人，往後連個依靠都沒有。”
寶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左手裹著破布的殘指隱隱作痛。他望著薛蟠痛苦的模樣，忽然想起從前的事——那年金桂撒潑鬨事，香菱被打得渾身是傷，薛蟠氣得揮拳砸牆，事後又跪在薛姨媽麵前痛哭認錯。那時他隻覺此人粗鄙可厭，可如今見他奄奄一息，心中竟生出幾分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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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兄弟……”薛蟠像是察覺到什麼，忽然轉動眼珠，看向寶玉的方向，枯枝般的手伸了出來，顫巍巍地想抓他的衣角。
寶玉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挪了過去，輕輕握住他的手。那手滾燙得嚇人，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掌心滿是老繭和裂口，還沾著膿水。
“我……我錯了……”薛蟠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竟慢慢湧出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在滾燙的皮膚上留下兩道白痕，“我不該打香菱……她……她性子軟，從來沒害過誰……比我乾淨……比我強多了……”
寶玉心頭一震，指尖傳來的熱度讓他鼻尖發酸，他輕聲道：“都過去了，薛大哥，別想了，好好歇著。”
“沒有過去！”薛蟠突然激動起來，猛地咳嗽，一口黑血從嘴角溢出，濺在寶玉的手背上，“我夜裡……總夢見她……她站在我床前，穿一身白衣服，頭發散著……眼神冷冷的，說‘大爺，你還記得我嗎？’我……我想喊，卻喊不出聲……她……她還指著我，說‘你害了我……你這輩子都欠我的……’”
賈蓉聽得渾身發毛，悄悄往賈璉身後縮了縮，不敢再看薛蟠。岩穴裡靜得可怕，隻有薛蟠粗重的喘息聲和風雪拍打岩壁的聲響。
薛蟠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呼吸也變得微弱，可他還是斷斷續續地說：“我……我這一生，就知道花錢、喝酒、玩女人……我不懂詩，不懂禮，更不懂什麼是情……可我娘……她懂……她總摸著我的頭說‘蟠兒，你要學你妹妹寶釵，多讀點書，明點理，別總惹事’……我不聽……我偏不聽啊……”
他喘息著，忽然，眼神竟變得清明起來，像是回光返照。他緊緊盯著寶玉，仿佛想把他的模樣刻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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