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沒了，心還在，詩就不會斷。”
賈蓉坐在旁邊，聽得心酸，忍不住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從前總覺得寶玉癡傻，可如今才知道，這癡傻裡藏著多少旁人沒有的真心。
賈璉默默站起身，解下腰間掛著的酒囊，走到寶玉跟前，把酒囊遞了過去：“喝一口吧，能壓壓寒氣，也能止疼。”
寶玉接過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燒得他喉嚨和五臟六腑都疼，可那股熱意順著喉嚨往下走，漸漸暖了心。他抹了抹嘴，笑著看向賈璉：“謝了，璉二哥。你還記得咱們從前在園子裡喝酒行令的日子麼？”
賈璉一愣，眼神裡閃過一絲恍惚，隨即苦笑起來：“怎麼不記得？那時候你嫌酒太淡，非要讓襲人在酒裡摻桂花蜜，喝得滿臉通紅。鳳姐見了，還罵你‘假斯文’，你當時還回嘴說‘這是真性情’，氣得鳳姐追著你打。”
“如今想來，那時候的‘真性情’，倒真是假斯文。”寶玉喃喃道，眼神裡滿是自嘲，“若早知道會有今日，我寧可學焦大那樣罵人，也不寫一句詩，不讀一本書——至少那樣，還能活得痛快些。”
賈璉沒說話，隻是把酒囊又往寶玉麵前遞了遞，讓他再喝一口。廟外的風雪還在呼嘯，廟裡的火堆快滅了，隻剩下幾點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夜深了，眾人漸漸昏昏欲睡，隻有寶玉還醒著。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左手又腫又脹，一會兒冷得像冰，一會兒又熱得像火，頭也疼得厲害，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
他閉上眼睛，恍惚間，竟看見黛玉站在廟外的雪地裡，素衣如雪，眉目如畫，手裡抱著一卷詩稿，頭發上落著細碎的雪花。
“寶玉……”黛玉輕輕喚他，聲音溫柔得像春風，“你寫的那些詩，我都收著呢，藏在瀟湘館的書架最上麵。可你還記得麼？那年中秋，咱們在凹晶館聯詩，你說‘寒塘渡鶴影’，我說‘冷月葬花魂’……如今，花已落，魂已散，你還想寫詩麼？”
寶玉張口想回答，想說“我還想寫”，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怎麼也發不出聲。
黛玉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就要走。寶玉急了，想伸手去拉她，可剛伸出手，黛玉就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風雪裡。
“林妹妹！等等！我……我還能寫！我……”寶玉猛地喊出聲，一下子從恍惚中驚醒，額頭上滿是冷汗，胸口劇烈起伏著。
天已經微明了，風雪比夜裡小了些，透過破廟的窗戶，能看見外麵淡淡的天光。
老解差趙六蹲在角落裡，默默觀察了寶玉一夜。他原是刑部的老差役，押過無數囚犯，見過無數慘狀，早就心硬如鐵了。可眼前這個賈府的公子，明明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卻肯為一個孩子受這麼多苦，甚至不惜得罪差役，實屬罕見。
趙六站起身，走到寶玉跟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開寶玉的左手。他摸了摸寶玉腫脹的手指，又按了按，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壞了。”趙六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這三指已經凍壞了，裡麵的肉都爛了，若不趕緊割掉，毒氣會順著胳膊往心裡攻，到時候，命就保不住了。”
寶玉一怔，眼神裡滿是錯愕：“割？把這三根手指割掉？”
“隻能這樣了，明早就得割。”趙六道，“我包袱裡有一把鏽刀，雖說不快，但我已經用雪擦乾淨了，還在火上烤過，能消毒。你忍著點，很快就好。”
寶玉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看著那三根已經青黑的手指，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有些淒涼：“也好。我這一生，就靠這雙手寫詩、題字、撫琴、畫扇，把心思都放在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上。如今割了這三指，也該放下了。”
賈蘭被他們的對話吵醒，一聽到“割手指”，頓時慌了，猛地撲到寶玉身邊，抱住他的胳膊：“二叔！不能割！真的不能割！我不值得您這麼做！您要是沒了手，以後怎麼辦啊？”
“值得。”寶玉輕輕摸了摸賈蘭的頭，聲音堅定，“你是榮府的根，是我賈家的種，護著你，是我的本分。隻要你能好好活著，我沒了這三指，算不了什麼。”
他轉頭，看向角落裡的賈政。賈政一直枯坐著，雙目低垂，像是入定了一般，可聽到寶玉的話，他眼角的肌肉動了動，一滴渾濁的眼淚悄然滑落，滴在衣襟上，瞬間就涼了。
寶玉看著賈政，笑了笑：“父親，兒子不孝，讓您看笑話了。從前您總說我不成器，如今看來，我倒也做了一件像話的事。”
賈政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沒出聲，隻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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