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賈政快站不住了，想多給賈政盛點粥，跟差役爭了起來，被差役一棍打在腿上。
“你們這些狗東西！我焦大跟了寧國府四代！從老太爺起就跟著賈家，你們敢打我？”焦大躺在雪地裡，口鼻流著血，卻還睜著眼罵，聲音嘶啞卻有力，掙紮著想去抓差役的腿。
差役踹了他一腳，冷笑：“老不死的，現在賈家都沒了，你還拿從前的身份說事？你連條狗都不如！”寶玉趕緊跑過去，蹲下來想扶焦大：“焦大，我帶你回窩棚，找草藥給你敷上。”
“別管我！”焦大一把推開寶玉的手，眼裡滿是倔強，“我自己爬回去！我焦大這輩子沒讓人抬過，就算死，也得自己走回去！”他用一條好腿撐著身子，一點一點往前挪，雪地上拖出一道暗紅的血痕，像條蜿蜒的蛇，在白雪裡格外刺眼。
寶玉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半碗粥，忽然覺得重得抬不起來。他低頭看著粥裡浮著的那塊肉渣，恍惚間想起昨夜掛在旗杆上的屍首——那人臉凍得發黑，眼眶陷進去，嘴唇乾裂，像極了從前大觀園裡，瀟湘館那隻死去的鸚鵡。
那隻鸚鵡是黛玉養的，會背《葬花吟》，每次黛玉念“花謝花飛飛滿天”，它就跟著學“紅消香斷有誰憐”。後來鸚鵡病死了，黛玉還親手把它埋在梨樹下，哭了好半天。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寶玉喃喃念著，聲音哽咽，眼淚差點掉下來。賈蘭走過來，拉了拉他的衣角：“二叔，你怎麼了？是不是冷了？”
寶玉搖搖頭，把手裡的粥遞給賈蘭：“你吃吧，我不餓。”賈蘭看著他蒼白的臉，知道他是騙人的，卻沒敢多問，低頭小口啜著粥，每一口都像在吞刀子，難以下咽。
寶玉坐在窩棚外的雪地上，望著天邊的殘陽。夕陽把雪染成了血色，像潑翻了的朱砂，又像那年大觀園元宵夜的燈籠——那時滿院子掛著紅燈籠，映得人臉上通紅，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笑，鳳姐忙著招呼人，寶玉和黛玉、寶釵他們圍在一起猜燈謎，多熱鬨啊，可現在隻剩一片冰冷。
他摸出懷裡的方舊帕，是黛玉當年繡的，上麵繡著幾朵梅花，線早就褪色了，卻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像黛玉身上熏香的味道。寶玉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帕子上的花紋，仿佛還能看見黛玉坐在窗下繡花的樣子——她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陽光落在她臉上，溫柔得像幅畫。
“林妹妹，要是你還在，肯定不忍心看這人間的慘狀。”寶玉輕聲說，聲音裡滿是思念，“可你走得太早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看這些爭搶、背叛，看這些人活得不像人……”他閉上眼，一滴淚落在帕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夜裡，風雪又大了起來，刮得窩棚頂的草“嘩嘩”響。窩棚裡的人擠在一起取暖，呼吸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賈蓉蜷縮在角落，凍得瑟瑟發抖，忽然聽見耳邊有人低語：“你懷裡那個荷包，能換半塊餅嗎？”
賈蓉猛地睜開眼，借著從窩棚縫透進來的月光，看見是賈芸。賈芸臉色青白，眼窩陷進去，眼裡布滿血絲，嘴唇乾裂得滲著血，一看就是餓了很久。
“什麼荷包？”賈蓉心裡一緊，下意識把胸口捂得更緊。
賈芸冷笑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就是你前日藏在懷裡的，繡著並蒂蓮的那個荷包。我看見你昨天晚上偷偷摸過，別裝了。”
那荷包是秦可卿的遺物，當年秦可卿去世前，偷偷塞給賈蓉的，上麵的並蒂蓮是她親手繡的，賈蓉一直貼身藏著，從沒給別人看過。“你……你怎麼知道？”賈蓉的聲音都在抖。
“我不僅知道這個，還知道你夜裡說夢話，喊‘可卿’。”賈芸湊到他耳邊，語氣裡滿是威脅，“你要是不給我，我就去告訴監工，說你私藏貴重物品。到時候他們搜你的身，不僅荷包保不住，你還得受罰——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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