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塞外孤城現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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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孤城現天際，殘陽如血照白骨。
此去便是黃泉路，回頭不見故鄉月。
三月跋涉，雙腳磨得隻剩血泡，終於在荒原儘頭望見了城影。那城像一頭死去的巨獸，伏在蒼茫天地間，斷牆殘垣高聳入雲，湊近了才看清，黃土裡竟混著森森白骨——指骨彎著、額骨帶疤、肋骨斷折，密密麻麻嵌在牆中，風從骨縫鑽過，嗚嗚咽咽，像有成千上萬的鬼魂在哭。
“墨龍城。”解差頭目捂著胸口，吐出一口帶血的痰，聲音嘶啞，“總算到了。”眾人站在風裡，沒人說話。賈璉拖著斷腿，拄著根撿來的枯木，目光越過城牆望向天邊。殘陽把雪原染成血色，紅得刺眼睛，倒像極了當年元宵夜，大觀園裡掛著的琉璃金絲走馬燈，燈上的瑞獸還在轉，笑聲滿院。
“到了……”他喃喃自語，手指攥緊枯木，“可這哪是人住的地方？分明是閻羅殿敞開了門，等著收咱們這些冤死鬼。”賈蓉一屁股癱在雪地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城門——門樓上懸著一排人頭，皮肉早乾癟得貼了骨，眼珠被鳥啄空，花白的發絲在風裡飄。他忽然笑起來，笑聲又尖又利：“好啊！好得很！我賈蓉，堂堂寧國府嫡孫，今日竟要住進這鬼城了！”
賈薔站在一旁，沒說話。他左臂斷處裹著塊破布，血早凝成黑痂，風一吹就疼。他望著城門，眼裡沒有半分懼意，隻剩一片死灰。從前他還幻想，哪怕流放，總能尋個能喘氣的活路，可眼前這城，是修羅場，是葬人坑，進來了就別想出去。
寶玉背著賈蘭，一步一步挪到城邊。賈蘭氣息微弱得像根快斷的線，卻忽然睜開眼，聲音輕得像耳語：“二叔……那牆……是骨頭做的？”寶玉點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像……像咱們家祖墳的碑。”賈蘭又喃喃，“可祖墳是敬祖宗的，這牆……是把死人當土用啊……”話剛說完，他頭一歪，又昏了過去。
寶玉把賈蘭摟緊，心口像被刀絞。他想起黛玉葬花時，捧著錦囊，把落花埋進土裡，說“質本潔來還潔去”，不願花魂沾半分汙泥。可如今，連人的屍骨都不得安寧，竟成了築牆的材料。“林妹妹，”他輕聲念著，“你若見了這景象，該多傷心……”
入城前，先得“刺字”。差役把眾人押到城西一片空地，地上擺著燒紅的鐵烙、沾著墨的粗針，文書官坐在高台上，眼神冷得像冰：“賈府男丁都是欽犯，左頰刺‘罪’字，再編上號，才能入營。”
賈政年紀大了，走路都打晃，卻仍挺著脊背。差役想按他低頭，他猛地抬頭怒視：“我乃前科進士，曾官至工部侍郎，雖獲罪流放，也不該受這黥刑！”“命官？”文書官冷笑一聲，把筆往桌上一拍，“如今你就是個‘罪奴’！再不配合，打斷你的腿，拖過來強刺！”
賈璉見狀，趕緊上前扶住賈政，低聲勸：“父親，忍一時之辱吧，留著命，還能看看蘭哥兒好起來。”賈政閉上眼睛，老淚順著皺紋往下流，終是沒再反抗。差役按住他的頭，粗針紮進左頰，一橫一豎刻出“罪”字，血順著臉頰往下淌，像一行紅色的淚。
賈赦早神誌不清了，被兩個差役架著過來，強按著刺字。他嘴裡一直喃喃：“我的翡翠扳指……還有那隻宣德爐……誰偷了我的寶貝……”賈蓉掙紮著不想刺，被差役一腳踹倒在地上，臉貼在冰冷的泥裡。針一紮進去，他痛得嘶吼：“我不服！我是寧國府正脈！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正脈？”差役往他臉上啐了口唾沫，“現在你連條野狗都不如！”
輪到寶玉時，他沒躲也沒掙，隻是輕輕把賈蘭放在旁邊的草堆上，讓他靠著。針落在左頰上，疼得鑽心，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紮骨頭。他咬著牙沒出聲，腦子裡卻閃過兒時的畫麵：寶釵坐在窗邊，拿著眉筆給他描眉，說“二爺眉形好，描了更俊”；黛玉在一旁笑，說“他就是個愛臭美的胭脂匠”；鳳姐還打趣，說“寶二爺的臉比姑娘家的還嫩，可別劃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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