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不吭，隻是臉色越來越白，眼神卻漸漸變得死寂，像一口枯井，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活絡。寶玉看著他，心頭猛地一震——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大觀園裡，賈薔為了齡官，特意建了戲台，還不惜擲金如土，隻為博齡官一笑。那時的賈薔，何等意氣風發，如今卻為了半袋糙米，落得如此下場。
賈蘭不忍再看，別過臉去，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把布揪破。寶玉卻定定地盯著賈薔，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他今日犯的罪，與我們當年犯的罪，有何不同？我們何嘗不是在偷生？偷這天地間的一線生機，偷這摻了沙子的殘羹冷炙，偷別人的血汗換來的活命機會。”
賈蘭沉默了，他看著地上不斷抽搐的賈薔，又看了看身旁滿臉疲憊的寶玉，心裡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洞內靜得可怕，隻有皮鞭落下的聲音，和賈薔壓抑的喘息聲，回蕩在幽深的洞裡，格外刺耳。
不知過了多久，監工終於停了手，賈薔像一攤爛泥般趴在地上，脊背血肉模糊，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差役拖著他往角落扔去，他一路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在油燈下泛著詭異的光。
夜深了，礦洞的油燈被一一吹滅，隻剩下洞口處還留著一盞，昏黃的光勉強照進洞內一角。眾人蜷縮在冰冷的草堆裡，草堆又濕又硬，裡麵混著碎石子和枯草，硌得人難受。寶玉摟著賈蘭，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微弱的呼吸，還有身體的顫抖——是凍的，也是疼的。
洞外的風聲嗚嗚咽咽，像無數冤魂在哭泣，又像有人在低聲訴說著什麼，聽得人心裡發毛。寶玉輕輕拍著賈蘭的背，像哄孩子睡覺一樣，動作裡滿是溫柔。他忽然想起懷裡還藏著通靈寶玉，便悄悄摸了出來。
玉已經蒙了厚厚的一層灰，原本通透的質地變得渾濁，上麵的裂痕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他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他低頭，對著玉低語：“你若真有靈性，當初為何不早說？為何不早讓我們知道，那些榮華富貴不過是鏡花水月，轉瞬就會消失？為何眼睜睜看著賈家落到這般田地？”
通靈寶玉靜靜躺在他掌心，沒有任何反應，像一塊普通的石頭。寶玉苦笑，把玉重新藏回懷裡，緊緊貼著心口——這是他身上唯一還帶著點往日痕跡的東西了，不能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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