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賈璉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比寶玉先被抓到這裡，日子過得更苦，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風流倜儻，隻剩滿眼的疲憊與屈辱。
“你還記得……咱們在園子裡，你摔玉，我勸你那回嗎？”賈璉的聲音壓得很低，怕被監工聽到。
寶玉苦笑，點了點頭：“記得。你說‘好好的玉，何苦摔它？玉是你的命，丟了玉，就丟了魂’。”
賈璉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那衣袖是他僅剩的一點體麵，雖破舊，卻還乾淨。他昨夜又被守將叫去營中，強顏歡笑，陪酒侍寢，換得幾塊肉乾。
他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迅速將一塊肉乾塞進寶玉袖中：“吃吧，別餓死在這鬼地方。我知道你心裡苦，可再苦，也得活著。”
寶玉沒接，隻抬頭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心疼：“你……受得住嗎？”
賈璉怔住，忽然笑了，笑得淒厲，眼淚都快出來了：“受不住又如何？我若不低頭，今日跪冰麵的就是你，就是我爹。我賈璉一生風流，自詡男子漢大丈夫，如今卻要靠出賣皮囊活命……你說，我還有臉做人嗎？”
寶玉無言。他想起王熙鳳，想起她的潑辣剛強，想起她掌家時的威風八麵，想起她對賈璉的真心。可如今，她已不在人世，而她的丈夫，卻淪為他人的玩物。這世道，何其殘酷。
“賈璉！你乾什麼！還不去運土！”監工的吼聲傳來，帶著不耐煩。
賈璉臉色一變，迅速收起眼中的屈辱，強打起精神，轉身推車而去。寶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曾經風流倜儻、揮金如土的璉二哥，早已死了，死在了這墨龍城的寒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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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高，可天還是冷得刺骨。眾人已運了五車，個個累得筋疲力儘，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賈政本就撐著一口氣，此刻終於熬不住，眼前一黑，昏倒在冰麵上。
監工走過來，用腳踢了踢賈政，見他沒反應，冷笑一聲：“裝死？來人，扒了他的衣服，讓他跪冰麵！我倒要看看，他這把老骨頭，能撐多久！”
“大人！”寶玉見狀，“撲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冰麵上，疼得他渾身一震，“我代他跪！我替他運剩下的土！求您別為難他，他年紀大了，禁不起折騰！”
“你也想跪？”監工揚起鞭子，就要往寶玉身上抽。
“我來。”賈蓉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很堅定。他放下自己的車，走到賈政身邊，推起賈政的車，“我替他運，他的活，我一並乾了。”
監工一愣，隨即大笑起來：“好！真是有情有義！既然你們這麼‘孝順’，那就兩人一起，多運五車！少一車，你們倆都去跪冰麵！”
賈蓉沒說話，隻是咬了咬牙，推著車往前走。寶玉也默默起身，推起自己的車，跟在他身後。兩人並肩而行，腳印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像兩道抹不去的傷疤。
“你何必……”寶玉低聲道，他知道賈蓉身子也不好，多運五車，無疑是要他的命。
賈蓉喘著氣，每走一步都很吃力：“我雖不肖，可總記得……可卿是我的妻子。她活著時，總勸我多行善事，別學那些壞毛病。她若在天有靈，見我見死不救，豈不寒心？”
寶玉心頭一震。他忽然明白，這世間，縱然大廈傾頹，縱然人性淪喪，可總有些東西，不會完全熄滅。或許是焦大的忠，或許是賈蓉的義，或許是賈璉的忍，或許是包勇的勇。
他抬頭望天，殘陽如血，照在墨龍城的城牆上，將那嵌著枯骨的城牆染得通紅，像一道巨大的傷疤，刻在這蒼茫大地上。
“寶玉……”賈璉不知何時又悄悄靠近，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我聽說……衛若蘭還活著，在北邊的軍中，跟著一位將軍打仗。他……或許能救我們。”
寶玉一愣，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當真？他還活著？你從哪裡聽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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