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一聲淒厲的哭喊，撕破了雪夜的寂靜，在墨龍城的上空回蕩，讓周圍的囚徒都忍不住低下了頭，露出悲戚的神色。
焦大在角落裡，用破布捂著臉，發出壓抑的嗚咽聲，他的斷腿還在疼，可此刻，心裡的疼比腿上的疼更甚。賈璉默默從牆角走過來，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還算完整的外衣，輕輕蓋在賈政身上，遮住了那具漸漸冰冷的身體。
他低頭看著賈政枯槁的臉，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他……終究是為你而死。若不是為了護著你，他或許還能多撐些日子。”
寶玉抬起滿是淚水的臉，哽咽道：“我……我竟害了他……若我不曾生在這世上，他也不必承受這些苦難……”
賈璉搖頭，聲音裡滿是疲憊：“不是你的錯。是這世道的錯，是這命的錯。他若還在京城，不過是個閒散的官員，能安安穩穩老死家中。可你是他兒子，他護你，是為人父的天性。”
寶玉抱著賈政的身體，淚水浸濕了衣襟，他看著父親緊閉的雙眼，想起從前的種種，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賈璉又道：“你還記得他書房裡那副對聯麼？‘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他從前最愛的就是這副對聯，總說這才是我們賈家該有的氣象。可如今，珠璣成了鎖住我們的枷鎖，黼黻化作了身上的囚衣。真是……天大的笑話。”
寶玉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了京城的榮國府。他想起那日，賈政在書房裡背著手踱步，板著臉訓他：“你日日隻知吟風弄月，流連於女兒堆裡，可曾想過將來如何立身揚名，如何撐起這賈家？”
如今想來，那“立身揚名”四字，竟成了最殘酷的諷刺。
他低頭看著父親的臉，用袖子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痕，輕聲道：“爹，您放心。我會好好活著。我活著，守著您的話，做個普通人。我再不寫詩，不念書，不求功名。我就找一塊田，在田頭坐著，看雲，看雨，看花開花落，過您想過的日子。”
雪，越下越大了，鵝毛般的雪花落在賈政的臉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像是為他蓋上了一層白紗。
賈璉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你該去見見他最後一麵。”
寶玉一愣，茫然地看向賈璉：“誰？”
“蓉哥兒。”賈璉的目光望向城門的方向，“他的頭，還掛在城牆上，風吹日曬，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寶玉的心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曾親眼看見賈蓉被淩遲，看見侄孫的血肉濺在高台上。那時父親一聲未吭，卻在那瞬間，嘴角劇烈抽搐，眼神徹底碎裂——那是他心中最後一絲希望的破滅。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賈政的屍身，那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隨時會被風吹走。他抱著父親，一步步走向城門，每一步都走得極慢，極重。
風雪中，城牆上懸著的七顆頭顱在風中輕輕搖晃，像七盞殘破的燈籠，在白茫茫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刺眼。賈蓉的臉已經凍得發紫，雙眼圓睜著，像是在控訴這世道的不公，又像是帶著無儘的不甘。
寶玉將父親輕輕放在雪地上，然後跪在雪地裡，對著那懸在城牆上的頭顱，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冰冷的雪地上，傳來陣陣刺痛。
“蓉哥兒，我爹來看你了。”他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他走前，一直念著你，念著賈家的孩子們。他說，他沒能護住你們，對不起賈家的列祖列宗。”
他抬頭，望著那張年輕卻早已凝固的臉，記憶一下子湧了上來。他想起賈蓉年少時在大觀園裡，偷偷與秦可卿私語的模樣；想起他拿著自己寫的詩，來請教自己的認真；想起他鬥雞、飲酒，渾身是少年意氣的風流。可如今，那個鮮活的人，卻隻剩一顆頭顱，懸於風雪之中，任由烏鴉啄食，無人問津。
“你們……都走好。”寶玉哽咽著，淚水混著雪水，從臉頰滑落，“下輩子，別再生在公侯富貴家了。做個農夫，娶個樸實的村姑，生兩個孩子，一個放牛，一個采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比什麼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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