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賈政臨終托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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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臨終托遺言，悔教詩書誤兒孫。
若得重生為庶民，荷鋤歸田樂天倫。
墨龍城的雪還在下，落在營房的破頂上，簌簌作響，像誰在低聲啜泣，將這方寸之地裹進一片刺骨的寒涼裡。
賈政躺在稻草堆上，雙目緊閉，臉色青灰得像塊凍透的石頭，呼吸微弱得如同斷線的風箏，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最後一次。他身上蓋著寶玉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卻依舊擋不住從破窗縫鑽進來的寒風。
寶玉跪在父親身側，膝蓋陷在冰冷的稻草裡，早已沒了知覺。他將懷裡最後一點炒麵小心地倒在破碗裡，用雪水化開，輕輕吹涼，然後捧著碗，湊到賈政唇邊，聲音哽咽：“爹，喝口湯，暖暖身子，喝了就有力氣了。”
賈政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他的目光渾濁得像蒙了層霧，在營中掃了一圈，最終落在寶玉臉上，那雙眼突然亮了亮，手指微微動了動，喉嚨裡擠出一絲氣音：“寶……玉……”
“我在，我在呢爹！”寶玉連忙應著，將碗沿輕輕抵住父親乾裂起皮的嘴唇，生怕動作重了，會碰疼他。
賈政艱難地抿了一小口，苦澀的炒麵湯滑入喉中，他的喉結動了動，緩緩點頭，似是在讚許這碗湯的溫度。寶玉心頭一熱，以為父親能好轉，忙又舀了一勺，想喂他再喝些。
可剛碰到賈政的唇，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蜷縮成一團，一口黑血猛地噴在碗裡，濺在寶玉殘破的衣襟上，像一朵驟然綻放的黑花，觸目驚心。
“爹！”寶玉慌了神，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賈政嘴角的血，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皮膚，心像被針紮一樣疼。
賈政卻忽然抬眼，用儘力氣死死盯住寶玉，眼神裡沒了往日的嚴厲，隻剩無儘的悔恨與不舍。他的聲音依舊微弱，卻字字清晰：“別……忙活了。我……不行了。”
寶玉拚命搖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砸在賈政的手背上：“不會的！包勇說春後糧車就到了，到時候就有米吃了，您撐住，再撐些日子！”
賈政緩緩閉上眼睛，良久，才再次開口，聲音裡滿是疲憊與自責：“我這一生……自認為走得正，行得端，清高自持，到頭來……卻害了你們，害了整個賈家。”
寶玉伏在父親手邊，額頭抵著冰冷的稻草，哽咽道：“爹，您別這麼說……這都是命，不是您的錯。”
“不是命。”賈政猛地睜開眼，目光突然變得銳利，像要穿透這破敗的營房，“是我錯了。錯在隻知讀聖賢書，不懂人間疾苦；錯在逼你科舉求功名，卻從未問過你心裡到底想要什麼；錯在信了‘光宗耀祖’的鬼話，忘了活著，才是天大的事。”
寶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想反駁，卻發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父親的話，像一把錘子，敲碎了他心裡最後一點對“仕途”的幻想。
賈政喘息了片刻，氣息又弱了幾分，他看著寶玉，眼神漸漸柔和下來：“你還記得……從前我打你、罵你，說你‘不務正業’，隻知跟丫頭們廝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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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點頭，那些場景還曆曆在目，那時他隻覺得父親嚴厲，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賈政的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臉上，顯得格外淒涼：“可如今，我倒覺得……那大觀園裡的日子，才是真的日子。”
寶玉心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父親，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那些詩啊，詞啊，丫頭們說笑打鬨，你跟黛玉葬花，跟寶釵論詩……那才是人該過的日子。”賈政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卻把那些當成罪過，當成恥辱，逼著你走我選的路……如今想來，真是愚不可及。”
他頓了頓，呼吸更急促了，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耗費力氣：“我若能重活一回……寧可做個莊稼漢，守著幾畝薄田，荷鋤種田，教兒子識幾個字，認幾樣草藥，看日出日落，聽蛙鳴蟲唱……也不願再入這官場，再沾這富貴。”
寶玉泣不成聲，緊緊握住父親的手：“爹……我懂，我全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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