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揚起馬鞭，狠狠抽在地上，揚起一陣塵土，儘數落在寶玉的身上，將他的衣衫染得灰撲撲的。隨後，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隻留下身後一片死寂。
夜裡，寶玉躺在冰冷的草鋪上，聽著寒風穿過帳簾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鬼哭一般。他從懷中摸出用破布層層包裹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展開——裡麵是賈蘭生前讀過的《論語》殘頁、賈政臨終前他從父親衣角撕下的碎布、薛蟠用過的那把生了鏽的鐵鎖、賈璉托付給他的骨釵，還有嫣紅留下的那朵早已褪色的絨花。
他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這些物件，仿佛能觸摸到那些早已消逝的體溫，感受到他們曾經鮮活的氣息。這些東西，是他在這地獄般的墨龍城裡，唯一的精神支柱。
“二哥哥……你怎麼才來？我等了你好久……”睡夢中，他仿佛聽到黛玉在輕聲喚他，聲音輕柔得像煙，飄忽不定，“你看，這大觀園的花都開了，你陪我去葬花好不好？”
寶玉急切地伸手，想要抓住那道聲音的主人，卻隻握住了一把冰冷的風。他猛地驚醒，額頭上滿是冷汗。
“林姑娘……”帳外忽然傳來包勇壓低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寶二爺，快醒醒！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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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連忙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壓低聲音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是軍令！剛從守將帳裡傳出來的！”包勇掀開帳簾一角，鑽了進來，臉色凝重，“邊境告急，敵軍壓境，墨龍城要征兵。咱們罪營裡的人，全數編入‘敢死營’，明日一早點兵，後日就得出征！”
寶玉的心猛地一沉，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敢死營？你是說……讓我們去當炮灰？”
“是九死一生的炮灰。”包勇咬牙，聲音裡帶著憤怒，“他們根本沒把我們當人看！讓我們衝在最前麵，擋敵軍的箭雨。要是敢後退一步，當場就斬首示眾，連個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帳外的月光慘白，透過縫隙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層薄霜。寶玉望向帳外，能隱約看到城頭懸著的幾顆人頭，經過風吹日曬，早已乾癟得像枯瓜，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猙獰。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南方——那是金陵的方向，是大觀園的方向。他仿佛看到了金陵城的煙雨，看到了大觀園裡花影重重，聽到了姐妹們的歡聲笑語。
那時，他們在園中吟詩作對，談禪論道，以為歲月漫長，風月永駐，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落到這般境地。如今，他們連一口野菜都需要拚命爭搶，一條性命，賤得像路邊的草芥，隨時可能被人踩碎。
“包勇。”寶玉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你說，我們還能活著回去嗎？還能再見到黛玉、寶釵她們嗎？”
包勇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堅定：“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有希望。我已經暗中聯絡了幾個當年賈家的舊部，他們如今在軍中任職，能通些消息。若這次出征我們能不死，或許能尋機會南逃。”
他頓了頓，看著寶玉，眼神鄭重：“你是咱們這些人裡，唯一有望得到赦免的人。當年你並沒有直接參與賈家的貪腐之事，若能見到朝廷的人，說清真相，或許能翻案。你若能活著回去，替我們……替那些已經死了的人，說一句話。”
“說什麼？”寶玉問。
“說我們死得不甘，活得不屈。說賈家的人，不全是貪生怕死之輩，也不是都跪著死的。我們中，也有硬骨頭。”包勇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依舊堅定。
寶玉用力點頭，將懷中的物件緊緊貼在胸口，像是在守護自己的心肝。他知道，這些東西，不僅是回憶，更是他活下去的動力。
第二天一早，點兵場上寒風刺骨。罪囚們被強行趕到場上，列隊而立。他們一個個骨瘦如柴，衣衫襤褸，凍得瑟瑟發抖，卻不敢有絲毫反抗。賈薔騎著馬，手持名冊，在隊伍前巡行，點一個名字，便有一名囚徒出列應答。
“賈寶玉！”賈薔的聲音響起，帶著刻意的停頓。
“在。”寶玉從隊伍中走出，聲音沉穩，沒有絲毫慌亂。
賈薔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還活著：“你？你竟然還活著？從井裡摔下去都沒死，命倒是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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