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一個“罪奴”舊主，便是自尋死路。可那一鞭，卻比刀還鋒利，斬斷了兩人之間最後一點溫情。
天剛蒙蒙亮，寶玉就被差役叫醒，派去清理糧道上的積雪。他握著冰冷的鐵鍬，一下下鏟著地上的凍雪，手指凍得幾乎失去知覺，卻不敢有絲毫停歇——若是慢了，免不了又是一頓打罵。
正埋頭鏟雪時，忽聽馬蹄聲傳來，抬頭一看，竟是賈薔騎馬而來，身後還跟著兩名親兵。寶玉連忙低下頭，裝作未曾看見，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賈薔卻勒住馬，在他麵前停下，冷聲道：“你，過來。”
寶玉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你昨日拒絕了藥，是嫌這金瘡散不夠好，配不上你這‘寶二爺’的身份？”賈薔的聲音冷厲，帶著一絲嘲諷，“還是想裝清高，博一個‘寧死不食嗟來之食’的義士名聲，好讓旁人覺得我無情無義？”
寶玉輕輕搖頭，語氣平靜：“我不需要你的憐憫，更不需要你用踩著別人性命換來的權力，來施舍我。你的藥，我受不起。”
“權力？”賈薔冷笑一聲，眼神中閃過一絲苦澀，隨即又被冷漠覆蓋，“我有什麼權力？我不過是主將身邊的一條狗，替主子看糧道，替主子咬曾經的舊主罷了！你不認命，可命認你嗎？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還談什麼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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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不清高，不勞你費心。”寶玉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但我知道，我活著，不是為了變成你這樣的人——為了活命，連良知都能丟棄的人。”
賈薔的臉色驟然變了，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被怒火取代。他猛地揚起馬鞭，狠狠朝寶玉抽去！
“啪！”
鞭梢擦過寶玉的左頰，劃出一道鮮紅的血痕，血珠瞬間滲了出來。寶玉沒有躲，也沒有喊疼，隻是抬手抹去臉上的血跡，目光如炬地看著賈薔，沒有絲毫畏懼。
“你打我，是想證明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會為我抄詩的少年了嗎？”寶玉冷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絲了然，“可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你仍是。你怕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怕自己還念著舊情，怕自己忘了怎麼在這亂世裡活下去。”
賈薔渾身一震，握鞭的手微微發抖，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他猛地調轉馬頭，對著寶玉低吼：“滾！再讓我看見你擋在糧道上，直接按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馬蹄聲漸漸遠去，寶玉立於風雪中，臉上的血跡還未乾，寒風一吹，傳來陣陣刺痛，心中卻一片清明。他知道，賈薔那一鞭，不是打他，是打自己——打那個還殘存著一絲良知、還念著舊情的自己。
夜幕再次降臨，寶玉回到自己的小帳，借著微弱的月光，取出那枝枯梅畫箋，輕輕撫過箋上的墨跡。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塊破舊的布，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包著幾根已經發黑的斷指——那是他前些日子凍掉的手指，被老解差用鏽刀剁下時，他忍著劇痛，偷偷藏起來的。
他將斷指與枯梅畫箋放在一起，輕聲說道：“你們都斷了，再也回不來了。可我的心，還沒斷，還想著要活下去，想著要記住你們。”
他想起黛玉，想起她焚稿斷癡情時決絕的模樣；想起寶釵，想起她被押入教坊司前，那句輕聲的“寶玉，保重”；想起鶯兒，想起她臨終前含笑的麵容；想起賈蘭，想起那個孩子咳著血，還在背誦《論語》的童聲……
“你們都死了，可我還活著。”他喃喃自語，淚水再次滑落，“活著，不是為了苟延殘喘，是為了記住你們，記住你們所受的苦，記住這世道的惡。也記住，這世道裡，還曾有過一點光，一點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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