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賈薔運糧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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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相逢裝不識，一鞭抽斷舊日情。
一鞭抽斷舊日情，從此蕭郎是路人。
塞北的春，來得遲，去得也急。前幾日尚有草芽破土，能尋些野菜果腹，不過三五日，一場倒春寒便席卷而來，將剛回暖的大地凍得鐵硬。
風卷著沙石，呼嘯而過，抽打在人臉上，如刀割一般生疼。寶玉裹著半件破爛的棉襖，蜷縮在糧倉角落，手指凍得發紫，卻仍下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本《論語》殘稿——那是賈蘭生前最後背誦的書，也是這孩子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
糧倉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車輪碾壓凍土的“咯吱”聲，塵土飛揚。一隊運糧兵押著幾輛牛車駛入營區，為首者身披黑色皮甲，頭戴羊毛氈帽，腰間懸著一把短刀，身姿挺拔，正是賈薔。
他比從前瘦了些，臉頰線條更顯淩厲，眉宇間卻添了三分戾氣，舉手投足間已褪去往日的少年氣，多了幾分官威。他利落地下馬，揚聲點名，聲音冷硬如鐵，與記憶中那個會笑著抄詩的少年判若兩人。
寶玉聽見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心頭猛地一震，緩緩抬起頭。四目相對，不過短短一瞬，賈薔的眼神微微波動，似乎認出了他，隨即迅速垂下眼簾，仿佛未曾看見，麵無表情地移開目光。
他徑直從糧倉門口走過，靴底踏過殘留的積雪，發出“咯吱”一聲脆響，像是踩在人心上，沉悶又刺痛。
“賈薔！”寶玉忽地站起身，不顧凍僵的雙腿傳來的刺痛，踉蹌幾步追出倉門，聲音嘶啞，帶著一絲急切，“是我！寶玉！寶二爺！你還記得大觀園裡的題詩會嗎？你曾為我謄抄《芙蓉女兒誄》，你忘了嗎？”
賈薔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反手從腰間抽出馬鞭，“啪”地一聲狠狠抽在雪地上，驚起一片飛雪，濺了寶玉一身。
“一個罪囚，也配稱‘爺’？”他冷聲道，聲音如寒冬的冰，沒有一絲溫度，“滾回你的窩裡去！若是臟了糧道，按軍法處置，可別怪我不念舊情！”
寶玉僵立在原地，寒風如刀，刮得臉頰生疼，卻遠不及心頭的寒意。他望著賈薔遠去的背影，那曾是大觀園裡最伶俐、最知趣的少年，如今卻披著冰冷的皮甲，眼神冷漠得像陌生人，連一句舊話也不肯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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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蹲下身子，將臉埋進雙膝，肩膀微微顫抖。他心中沒有恨，隻有無儘的痛。痛這吃人的世道，痛這涼薄的人心，痛那曾經“詩禮簪纓”的大家族，竟在生死關頭，連一句“相識”也成了奢侈的奢求。
夜已深，營區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風聲在帳外呼嘯。賈薔獨坐帳中，油燈昏黃的光映著他緊繃的側臉，手中握著一卷運糧文書，目光卻渙散著，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白日糧倉外的那一幕，如影隨形，在腦海中反複浮現。
他怎能不記得寶玉？記得大觀園裡，寶玉曾親手為他斟茶，笑著說“你這字，筆鋒利落，比我強十倍”；記得寶玉偶感風寒，他連夜在燈下抄經，隻為祈求寶玉早日安康。那時，他是眾人尊稱的“薔二爺”，是賈府正經的旁支子弟，雖無大權，卻有體麵，有情誼，有屬於少年人的鮮活。
可抄家那日，他跪在冰冷的雪地裡，看著差役將自己的名字從族譜上劃去，聽著他們一口一個“罪奴”地嗬斥。那一刻，他便知道，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賈薔已經死了，如今活著的，隻是個在亂世中苟延殘喘、隻求活命的螻蟻。
他抬頭望向帳外，風雪正緊，帳簾被風吹得“啪嗒”作響。他忽然起身，走到帳門口，低聲喚來守在外麵的親兵：“去，把我案頭那盒金瘡散送去給寶玉。就說……就說是軍需處多發的，別說是我送的。”
親兵愣了一下，遲疑地說：“大人，那可是寶玉啊！主將最恨這種‘舊主’，若是被發現您私下接濟他，怕是會惹禍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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