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之士；你若寫‘此人力竭被殺’，他便是膽小懦夫。筆在你手裡，可你的命，卻在別人手裡。”
寶玉抬起頭，看著賈璉：“你很恨赫連？”
“恨？”賈璉嗤笑一聲，眼神複雜，“我恨這吃人的世道！恨我生在賈家這個沒落的大家族！恨我長了這張隻會招人麻煩的臉！更恨……”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哽咽，“恨鳳姐臨死前，都不知道我為了護她，吃了多少苦。”
寶玉沉默了。他想起之前賈璉喝醉後吐露的真心話：當年寫下休書，並非無情無義，而是為了保全巧姐——若不休妻，鳳姐定會被牽連，巧姐的下場會更慘。
鳳姐攢下的私產，賈璉也早已悄悄轉移，藏在了城外的莊子裡，隻等將來巧姐脫籍後，能有一條活路。可如今，巧姐還在教坊司受苦，他卻在這塞北的罪營裡做奴。
“若真的有特赦令下來……”寶玉輕聲問道，“你是想回京城，還是……留在這兒？”
賈璉愣住了，過了許久，才苦笑著搖了搖頭：“回京城？回去看我那早已破敗不堪的屋子，還是去教坊司看巧姐接客？留在這兒？做赫連的玩物，直到死？”他拿起筆，在空白的紙上胡亂塗畫，“我早就沒有家了。活著，不過是多喘幾口氣罷了。”
就在這時，一名兵卒推門而入，高聲通報：“督軍有令！敵軍已向後撤退三十裡，邊境暫時安定。但朝廷尚未批複特赦之事，爾等仍需繼續修築城牆，用功勞換取朝廷的恩典！”
文書房裡的人瞬間陷入沉默，臉上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被這冰冷的命令澆滅。
包勇忍不住怒聲道：“還要修？人都已經死了一半了！再這麼折騰下去，咱們都得死在這兒！”
“上命難違。”兵卒麵無表情地回答，“城牆一日不修成，你們的罪籍就一日不除。赫連大人說了：‘用血肉築成城牆，才能彰顯你們的忠心。’”
寶玉握著筆的手微微發抖。他終於明白——所謂的特赦，不過是赫連用來役使他們的手段。朝廷的恩典遠在千裡之外，能否到來還是未知數，而眼前的苦役，卻要日日拿他們的血肉去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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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時，文書房裡隻留下一盞孤燈，寶玉還在翻檢舊檔案。
偶然間，他發現了一卷殘破的冊子，封麵上寫著《墨龍城誌》。他隨手翻開，翻到其中一頁，上麵記載著前朝流放者修築城牆的事，當時也說“以罪贖身”，可工程持續了十年都沒完成，死了足足十萬人。
直到後來邊境戰事平息，新帝登基，才下了大赦天下的詔令。可那時，活下來的人不足一千，而且大多已經瘋癲或失聲，連回家的路都記不清了。
他合上冊子，心徹底沉入穀底，一片死灰。
第二天一早，寶玉又要和眾人一起抬著石頭上城牆。北風呼嘯，烈如刀割，刮得人臉上生疼。
包勇一邊走，一邊喘著粗氣說：“我昨夜夢見我娘了。她站在菜園裡摘雪裡蕻，回頭衝我笑。我喊‘娘，我回來了’，她卻搖著頭說：‘你早就死了，死在墨龍城的城頭上，被風吹化了。’”
寶玉心頭一緊，連忙說：“別瞎說，隻是個夢而已。”
“不是瞎說。”包勇停下腳步，看著寶玉，眼神裡竟帶著幾分悲憫，“我在夢裡問她‘那我現在是誰’，她告訴我：‘你是替死鬼，替那些本該活下來的人，多喘幾天氣罷了。’”
寶玉猛地停住腳步，肩上的石頭“咚”地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雪塵。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盯著包勇，急切地追問。
包勇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開口：“寶玉，你上次救赫連，不是因為你勇敢，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忠勇罪囚’的榜樣，用來安撫其他人。他向朝廷報功，也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他自己升官發財。若特赦令真的下來，他一定會選幾個‘典型’，你肯定在其中。可剩下的人呢？他們怎麼辦？”
寶玉如遭雷擊，愣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之前赫連看他的眼神，那根本不是看一個人，而是看一件可用的器物，一件能為他帶來利益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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