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嗎？恨她連累我流放？”賈璉忽然抬起頭，臉上滿是自嘲的笑。“我更恨我自己！恨我沒本事，護不住她，連她最後的心願都沒做到——巧姐現在在教坊司，我卻隻能在這兒混日子，連見她一麵都難！”
教坊司三個字，像針一樣紮在寶玉心上。他知道教坊司是什麼地方，那些官家女子被送進去，多半沒有好下場。鳳姐拚了命想保巧姐平安，最後卻還是沒能如願。他看著賈璉通紅的眼睛，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比自己更可憐。
賈璉從懷裡摸出個東西，顫巍巍地遞過來——是半塊褪色的絹帕，上麵繡著個“鳳”字，邊角都磨破了。“這是她從前常用的帕子，我偷偷留著的。寶玉，你若有機會出去，替我看看巧姐，告訴她……她娘不是壞人，從來都不是。”
寶玉接過帕子，隻覺得那帕子重得像塊鐵。帕子上還留著淡淡的皂角香，該是賈璉常拿出來洗曬。他想起鳳姐從前用這帕子，要麼是笑著擦汗，要麼是氣鼓鼓地擦眼淚，如今這帕子卻成了遺物，隻剩滿目的淒涼。
“她若知道巧姐現在這樣，會不會後悔？”賈璉喃喃地問，像是在問寶玉，又像是在問自己。他望著炭盆裡的餘燼，眼神空洞。“早知道這樣，當初還不如讓她跟著我一起逃，就算死在外麵，也比在獄裡受委屈好。”
寶玉搖了搖頭，聲音輕卻堅定：“她不會後悔的。她做這些，都是為了巧姐。隻要巧姐還活著，隻要你還活著，她就不會後悔。”他想起鳳姐的性子，那樣要強的人，若知道自己的犧牲能換得親人苟活，就算背負罵名，也定然甘之如飴。
賈璉沒說話，隻是重新拿起酒囊，往嘴裡灌了幾口。酒液灑在他的衣襟上，他卻渾然不覺。文書房裡靜了下來，隻有炭盆裡餘燼偶爾的“劈啪”聲，還有賈璉壓抑的哽咽聲，混著窗外的風聲，聽得人格外難受。
寶玉默默起身，將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來，披在賈璉身上。那袍子是粗布做的，還打了幾個補丁，卻還算暖和。賈璉抬頭看了他一眼，眼裡滿是疲憊，卻沒拒絕，隻是將袍子緊了緊，像抓住了最後一點暖意。
次日清晨，寶玉奉命去清點新到的戰利品。庫房裡堆滿了盔甲碎片、舊兵器，還有些從敵營裡搜來的雜物，灰塵漫天，嗆得人直咳嗽。他蹲在地上，一件件翻看，忽然摸到個冰涼的東西——是個銀錁子。
銀錁子不大，上麵刻著“金陵王”三個字，邊緣還留著鳳姐常用的鏨花樣式。寶玉心裡一緊，連忙將銀錁子攥在手裡，趁人不注意，塞進了衣襟裡。這是鳳姐的東西，是她從王家帶來的陪嫁，怎麼會出現在戰利品裡？
夜裡回到文書房，寶玉關上門，從懷裡摸出銀錁子。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落在銀錁子上，泛著淡淡的光。他仔細看著，忽然發現銀錁子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要湊到眼前才能看清——“巧姐平安，我死無憾”。
那一刻，寶玉再也忍不住，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滾，滴在銀錁子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原來鳳姐早知道自己的結局，早知道那些罪證是栽贓，卻還是選擇了赴死。她刻下這行字時，該是抱著怎樣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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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賈璉說的，鳳姐在獄裡還想著給巧姐留銀子；想起她寫休書時，強忍著眼淚的模樣；想起她臨終前，反複念叨著巧姐的名字。原來那些所謂的“貪財弄權”，全是她的偽裝，她不過是個想護住女兒、護住家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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