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起一點微光，隨即又滅了，“醒來一看，嗬，還是這鬼地方。”
寶玉不知如何接話。他看見賈璉的手腕上有新的淤青，衣袖破損處露出鞭痕。這位曾經風流倜儻的璉二爺，如今要靠討好守將換一口吃的，夜裡還要受那些難以啟齒的折辱。
“聽說蘭哥兒病了？”賈璉忽然問。
寶玉點點頭。
賈璉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半塊黑餅——那是他昨晚從守將宴席上偷藏的。餅已經硬得像石頭，他卻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遞給寶玉：“給蘭兒吧。孩子正在長身子，不能餓著。”
寶玉愣住了。他沒想到賈璉會這樣。
“拿著啊。”賈璉把餅塞進他手裡，別過臉去，“我也就這點能耐了。”
那餅還帶著賈璉的體溫。寶玉握在手裡，隻覺得燙手。他知道這餅怎麼來的，知道賈璉為此付出了什麼。這份情，他承不起，卻不得不承。
“謝二哥。”寶玉低聲說。
賈璉擺擺手，重新縮回角落，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寶玉看見，他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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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時分，雪小了些，天卻更陰了。
集合的鑼聲照常響起，但今日出來的人明顯少了。王扒皮清點人數，少了六個——三個是昨夜凍死的，還有三個病得爬不起來。
“都死了？！”王扒皮尖著嗓子問。
沒人回答。流人們低著頭，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王扒皮啐了一口：“晦氣！今日的活計加倍！清不到山腰，誰也別想吃飯！”
鞭子抽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人群開始蠕動，像一條垂死的蟲。
寶玉本想留下照看賈蘭，卻被包勇拽著出了窯。“你得去，不然口糧就沒了。”包勇低聲道，“蘭哥兒我托了張婆子照看，她是咱們府裡出來的老人，信得過。”
寶玉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雪地裡，他深一腳淺一腳，腦子裡全是賈蘭咳血的模樣。那粉紅色的沫子，像極了春日裡飄落的桃花瓣——那年黛玉葬花，也是這樣粉粉白白的一片。
“寶二爺，當心！”有人拉了他一把。
寶玉回過神，發現自己差點撞上一塊突出的岩石。拉他的是個老流人，姓吳，原是賈府馬廄的喂馬人。
“多謝吳伯。”寶玉道。
吳伯搖搖頭，歎氣道：“二爺，不是老奴多嘴，您這樣魂不守舍的，在這兒活不長啊。”
寶玉苦笑：“活不長便活不長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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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不能這麼說。”吳伯湊近了，聲音壓得更低，“您得活著，為了蘭哥兒，也為了……為了府裡那些女眷。我聽說，女眷們都發往教坊司了，那是什麼地方？那是火坑啊！您要是死了，她們就真沒指望了。”
這話像一記悶棍，敲在寶玉心上。他想起黛玉，想起寶釵，想起探春、惜春、湘雲……那些如花似玉的姐妹，如今不知在受著怎樣的苦。
“吳伯，您說……”寶玉喉嚨發乾，“她們還活著麼？”
“活著，肯定活著。”吳伯篤定地說，“女人啊，有時候比男人韌性大。尤其是咱們府裡那些姑娘，一個個看著嬌弱，骨子裡都硬氣著呢。”
這話給了寶玉一絲慰藉。他想起黛玉的孤傲，寶釵的沉穩，探春的果敢……是啊，她們不會輕易倒下的。
正想著，前方傳來騷動。寶玉抬頭望去，見幾個流人圍成一團，不知在爭搶什麼。走近了才看清——雪地裡躺著一隻凍死的野兔，瘦得皮包骨，但終究是肉。
“是我先看見的！”
“放屁！是我挖出來的！”
流人們扭打在一起，像一群餓瘋了的野獸。鞭子很快抽過來，王扒皮騎在馬上大罵：“反了你們了！所有獵物歸公！誰再搶，鞭子伺候！”
野兔被兵丁搶了去。流人們癱坐在雪地裡，眼神空洞地望著那隻兔子被掛在馬鞍旁，像一麵恥辱的旗幟。
寶玉忽然覺得很可笑。堂堂榮國府的公子，曾經一頓飯要上幾十道菜，吃不完就賞給下人。如今為了一隻瘦兔，竟能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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